我把逗猫棒放在地上,离它大概一米远的位置。没有挥舞,没有挑逗,只是放着。让它自己决定要不要玩。
它犹豫了很久。大概有五分钟,也许更长。它围着逗猫棒转了几圈,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爪子落地无声。它低下头嗅了嗅羽毛,胡须轻轻颤动,然后猛地后退两步——大概是羽毛的触感让它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它蹲在远处,歪着头看那根逗猫棒,又看我,眼睛里全是纠结。
我忍住笑。这只猫,心思还挺重的。
后来陈默从厨房出来,看到我们隔着半米对峙的样子,笑了。“它在试探你呢。”
“我知道,”我说,“让它试。”
他走过来,拿起逗猫棒,开始挥舞。这一次,羽毛不是静止的了,它在空气里划出灵动的弧线,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像一只真的在飞的小鸟。芝麻瞬间进入战斗状态——伏低,弓背,瞳孔放大,尾巴激动地颤动。然后它扑了出去!
那一刻,我看到了这只猫真正的样子。不是那个警惕的、端着架子的审视者,而是一只活泼的、充满生命力的小野兽。它跳,它扑,它扭身,它空中转体,每一个动作都充满力量和精准。毛在光线里飞扬,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陈默对我使了个眼色,我接过逗猫棒的另一端。我们配合着,一左一右,一高一低,让羽毛在芝麻面前画出最难以预测的轨迹。它在我们之间来回奔跑,兴奋得呼噜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偶尔因为扑得太猛而在地板上滑出去,撞到沙发腿,愣一下,然后立刻爬起来继续追。
那种笑声,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不是社交性的、礼貌的笑,是那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带着气音的笑。它一边笑一边喊:“芝麻你看那边!那边!”
我看着他。他蹲在地上,头发乱了,脸因为运动泛着红,眼睛亮得不像话。他不再是那个总是把自己放在安全区域里的、克制的人。他是一只和猫玩疯了的大男孩。
后来他去准备晚餐,我留在客厅陪芝麻。它玩累了,趴在地毯上喘气,舌头伸出来一小截,肚子一起一伏的。但它没有走开,就趴在我脚边,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我拿出零食,挤了一点在指尖。肉泥的香气在空气里散开,芝麻的鼻子立刻抽动起来。它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我手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
温热的、小小的舌头,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指尖。它舔了两口,停下来看我,又舔,又看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试探,有好奇,还有一点点——我觉得是——松动。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好吃吧?”我轻声说,“喜欢的话,下次再给你带。”
它吃完那一小点,没有走开。它在我脚边蹲下来,开始舔爪子,洗脸,整理被游戏弄乱的毛发。一下一下,很认真,很从容。
我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猫在觉得环境安全、不需要时刻警惕的时候,才会开始做这种需要专注力的自我清洁。它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这里暂时可以放松一点。你暂时可以信任一点。
那天晚上我离开的时候,它蹲在玄关,看着我换鞋。没有躲,也没有送,就那么安静地蹲着,像一尊小小的、毛茸茸的雕像。尾巴轻轻卷在身侧,耳朵微微朝前——那是“我在关注你,但我不紧张”的姿态。
陈默送我下楼。在单元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它好像挺喜欢你的。”他说。
“是吗?”我笑,“它只是喜欢我的零食。”
“不是,”他摇摇头,很认真地说,“它要是真不喜欢一个人,零食也没用。它以前对别人不是这样的。”
我没说话。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他身上洗衣液淡淡的清香。
“上次我表妹来,想摸它,它直接躲到沙发底下去了,一整个下午没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它今天……没躲。”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感动,不是得意,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确认。像一颗种子,在土里,终于碰到了一个合适的湿度。
“那它下次想要零食的时候,”我说,“会不会就喜欢我了?”
他笑了。“会的。它很好收买的。”
我也笑了。但我心里知道,不是零食的事。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想着那只猫。想着它蹲在玄关看我换鞋的样子,想着它舔我指尖时温热的触感,想着它在游戏里飞奔时那种毫无保留的快乐。它让我想起我家以前那只橘猫。那只猫走的时候,我哭了整整一个晚上,说再也不养了。太痛了。
但现在,我想,也许可以再试试。
不是因为不痛了。是因为有些东西,值得那份痛。
后来,那个“下次”变成了很多次。很多个周末,很多次游戏,很多包零食。芝麻从蹲在玄关看我,变成跳上鞋柜等我,再变成听到我的脚步声就在门口叫。它接纳我的过程很慢,但每一步都是确定的。
就像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