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耐心用湿巾和纸巾将墓碑擦干净,摆上一束新鲜雏菊。人总是跪着,赎罪一样的动作,这是他这几年养成的习惯。
他的生活没什么可讲,每次开口也不过是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复述一遍,结尾笑着发问:“是不是很无聊?”
当然也没人能回应。
而今天的他比之前更加心事重重,对着墓碑讲:“我准备改姓了。讲出来还觉得挺奇怪,许好像跟我的名字一点都不搭。”安德笑了笑。
“但这也没办法。”他收起笑容,声音轻了下去,“妈,请你保佑这一切。”
二零一七年五月三十一日,北京。
“我们多久没见了?快三年了吧?”卢海平把外套随意搁置在椅背。
十五分钟前他刚结束给一个艺人的拍摄,从十楼下到六楼时,见到安德走进电梯,正低头在听身边的人讲话。
卢海平盯了他一会儿,在电梯下到一层时终于确认地喊了声:“安德?”
于是此时此刻他们坐在大堂休息区,开启了这场久违的会面。
安德喝了口茶,淡淡地笑:“好像是吧。”
“要不是今天突然在这里遇到,我都以为你人间蒸发了!”
卢海平这几年胖了些,去年买的衬衫穿着已经有些不太合身,他身体一往前,就勒出一些小肚子。这本来也没什么,男的一进社会就发福变丑,这是自然定律,可对面这人偏偏反其道而行,几年不见,棱角却是更分明了,卢海平看着他出了点神,问道:“你这几年去哪儿了?”
安德回答得很模糊:“没去哪儿。”
“在干电影吗?”卢海平追问,“我现在在一些小剧组给人当摄影师,经常打听你来着,但都没问出个屁,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去国外了?哪天别突然拿个大奖把我吓一跳!”
“我在帮家里做事,电影没接触了。”
“啊?”卢海平张着嘴巴,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不太合适,讪讪地笑:“这也正常,现在这行不行了,片子一年比一年烂,你看每年金马提名也越来越不行喽!我看一些都不如你当年拍的毕业作品。你还记得吗?那部片子,你没拍完就走了,我还一直纳闷它名字叫什么呢,你当时也不肯说。”
“忘了。”安德很快回答。
卢海平又尴尬地“啊”一声。他讲些与电影相关的话题,还会延伸至他们的上学时期,但安德始终没多少回应。讲多了卢海平自觉没趣,学生时期的狂热梦想大概在安德这里已经结冰,丢回上个世纪。他心中有些惆怅,对着几年未见的人却发不出来,于是只好在心里叹一口气。
“那你现在是住在北京?”
“对。”
“挺好,那咱俩空了可以多见见。”卢海平呵呵地笑,想起什么似的,从外套口袋摸出手机,“对了,再重新加个微信吧,前几年我那号被盗了。”
安德拿出手机同他加了好友,刚同意对方的添加申请,又听见他问:“你结婚了?”
“订婚。”安德笑了笑,没打算藏着中指上的那枚戒指,“九月份,在这里举行仪式,欢迎你来。”
“哦,挺好,挺好。”卢海平茫然地点点头,随即又笑起来:“没想到你会这么早结婚,我以前还一直觉得你这人会自由自在一辈子!”
安德漫不经心地“嗯”一声,似乎也并不是在回应卢海平的话。两人之间陷入沉默,一个西装打扮的男人走了过来,称呼安德为“许先生”,提醒他该出发去机场。
许先生?卢海平有疑问堵在嘴边,却被安德提前打断:“你发我个地址吧,改天把请柬寄给你。”
卢海平的话便咽了回去,见安德起身要走,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你还记得孔唯吗?”
对面静了下来。
“就那小孩,以前——”他看了看安德身旁的助理,找了个合适的说法:“管你叫哥的那个,也叫我哥,不过会加名字。”卢海平笑了笑。
安德还是没讲话,脸上也无多余表情。卢海平分辨不清他的意思,见气氛有些尴尬,索性潦草把这个话题收尾:“我是突然想到明天儿童节,是他生日,也不知道怎么就想起来了。没事儿,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对你来说可能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诡异的沉默再次横在他们之间,卢海平受不了这种陌生的氛围,正准备说再见,对面的人却开了口:“确实。”
卢海平直直地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