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启动得很快,驾驶座的人没有多余的话,左拐右拐地晃着这辆车。孔唯的半张脸贴着座椅,闻到皮质味道,突然间流下眼泪。
街边红的、绿的、黄的光一闪而过,晃乱了孔唯的眼睛,也晃痛了他的一颗心。
他静静地哭,连吸鼻子都不敢,装作醉酒熟睡的样子,保持小心翼翼的气息。然而车子停得猝不及防,一盒纸巾放到扶手箱上,“把眼泪擦了。”
还是那种命令式的语气,孔唯觉得烦。他眼睛闭得更紧,打算眼不见为净。
安德没有再进一步动作,不像从前似的非要他擦干眼泪,但也没有继续开车。他半开车窗,灌进来一些风,吹了一会儿,说:“要是觉得冷就跟我说。”
后座的人不讲话。
“为什么哭?”
孔唯的眼皮动了动,眼泪还在顺着可怜的缝隙淌出来,把他的一张脸都弄脏了,可他没法伸手去擦。
“你不跟我讲话,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安德被风吹得脸有点疼,他语气无奈:“虽然我不知道有什么问题。”
“你到底为什么躲我?”安德关上窗转了过来。
再一再二又再三,孔唯没法继续装睡。他睁眼坐起身,湿漉漉地与前排的人对视。心忽然跳空一下,转头看向窗外——街边树上的叶子已经掉了一大半。
秋天已经过去三分之一了啊。他上一次和安德见面的时候,秋天才刚刚开始。
那天很早,他们在警察局再见,但因为要分开进行,全程几乎没交流。孔唯被带到一个房间做笔录,看视频辨认绑匪,他们提前统一口径,只说是许如文因为犯罪的事情东窗事发所以要杀人灭口。被问到细节,孔唯一一坦白,讲到如何逃生,他天真地讲:“因为他们几个起内讧。”
警察笑着看他,操着一口北京口音讲:“那你是只弄明白了一半的情况。”
话说完,点开了其中一个绑匪的口供视频,那头的人讲:“那个男的突然起身,不怕死一样地往前跑。那把枪就离他几厘米远啊,我当时是真的怕出人命,就推了那个姓许的一把,枪打歪了,射在地上。后来他就跟疯了一样,拿枪对着我们,我们就去抢啊,不小心打到他手臂。”他讲完,怨气冲天地补充道:“那他妈的也是他自找的啊,疯子!”
随后视频在当地警方的呵斥声中结束。
孔唯大脑空白了一阵,他在那一刻想到安德手腕上的疤。
走出警局后安德提出要送他,孔唯拒绝,随手拦了辆车逃跑似的走了。
现在他又被迫想起视频里那人的话,接着会想到那把枪、那道疤。
还会产生“死”的冲动吗?你想要的都实现了,那就不用再被这件事困扰了吧?你的人生应该是很好的,不要有不想活下去的想法,刀划在手腕上很痛吧,可惜我不能感同身受。但我可以闻见血腥味,尽管当时我并不在场。其实现在也可以,那股味道混着车里淡淡的熏香,刺得我眼睛好酸,又想流泪。
孔唯有无数话想说,但被检查员拦在心里,最终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其:“案子麻烦吗?”
“不麻烦,”安德不诧异他的突然偏题,认真回答:“证据充足,你找到的那封信,还有许如稚的视频,可以定他们的罪。许如文已经死了,没什么好说。许镜竹可能要关一辈子。按流程走就行了。”
孔唯“嗯”一声,眼泪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止住了,有点急切地问:“这样你有觉得好受吗?”
他瞪着眼睛看,安德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我不会死。”
他认真与孔唯对视,眼睛眨动的频率都极为缓慢,一字一句道:“手上的疤是好久以前的了,过去的想法和现在天差地别。况且那也不过就是一瞬间的冲动,你不用把它看得这么严重。”
“你怎么能把这种事情讲得这么无所谓。”孔唯愤恨他轻飘飘的态度,“你骗我说那天是他们起内讧,明明是你不要命——”孔唯收住话,音量降低了些:“你很有可能就死了,比我还要先。”
安德恍然大悟似的,那支“口供视频”他也看过,但完全没往这里想,听孔唯讲出来只觉得有点可怜了。
“讲点道理行不行?我是想救你啊。”
“不讲。”孔唯孩子气地回答,“你也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
安德轻声笑:“那我们现在扯平了。”
孔唯投过去一记哀怨的眼神,安德的笑仍在继续,语气神态倒是变得认真许多:“没有发生的事情就不用去想,我们现在都好好地活着,这不就行了。我不想死,听清楚了吗?”
“那样最好。”孔唯仍不能放心,却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你也一样。”安德说。
车内安静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