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崢听出来了,是赵老师家的赵小军。
赵小军是赵德明的儿子,今年才九岁,一直跟著他娘在城里住。
暑假了,他娘把他送到村里来陪赵老师,住几天。
这孩子城里长大的,白白净净,跟村里那些泥猴子不一样。
说话细声细气,见人就叫叔叔阿姨,很有礼貌。
这时候天都擦黑了,这孩子怎么一个人跑来了?
陈崢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赵小军站在那儿,气喘吁吁的,脸跑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穿著一件白衬衫,这会儿沾了不少泥巴,膝盖上还磕破了一块,渗出血来。
“小军?咋了?慢慢说。”
赵小军喘了几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
“崢哥,我爸……我爸晕过去了!在湖边!我叫不醒他!崢哥你快去看看!”
陈崢脸色一变。
赵德明那人,身子骨一直不好。
早年下放的时候落下了病根,胃不好,肝也不好,常年吃药。
一个人在村里住著,也没个人照顾。
上辈子,赵德明是得了肝癌走的。
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跟他娘一样,拖了几个月就走了。
走的那天,村里好些人去送他,哭成一片。
赵小军他娘从城里赶回来,跪在棺材前头,哭得死去活来。
说早知道这样,就不该让他一个人留在村里。
陈崢记得陈峰提过,赵德明走之前那几天,还撑著身子去学校上了最后一堂课。
课上讲的是《背影》,朱自清的。
他站在讲台上,瘦得萧条,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可他还是把整篇课文讲完了。
讲到最后一句,他说:
“同学们,你们要好好读书,走出这个村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说完,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是学生们最后一次见他。
陈峰那时候,坐在教室中间,看著他走出教室。
背影瘦瘦的,驼著背,走得很慢。
后来,陈峰和阿崢说,那画面,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走!带路!”陈崢一把抄起门后头的竹篙,跟陈嶸说,
“嶸子,你去叫建国,让他带上船,到湖边找我!快!”
陈嶸应了一声,撒腿就跑,鞋都跑掉了一只,又回来捡。
而陈崢跟著赵小军往湖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