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在原地,片刻哂笑,鼻腔酸楚,几乎落下泪来:“这些话是她告诉你,是她要你和我说,只是为了让我愧疚,为她保全了我的一具尸体,就可以让我留在这大长公主府,一世不得解脱吗?”
我从未如此盛怒过,一直以来,我几乎都要忘记愤怒是什么滋味,从头到尾,公主都没有半分歉意,她不知我要什么,如今只是派一个近侍说这上这一些话。
“你!”汀兰面颊通红,似乎还想要再责骂我。
我拂袖转身,略过她的一切表情,只冷声道:“我从未亏欠公主什么,倘若我当真对不起她,那么我的死亡,对她而言难道不该是解脱,是释然么,倘若她真的有话要说,就该亲自告诉我,而不是让你,让这府上众人,都将我困在此地!”
言罢,我再经受不住此刻愤然,快步而出,身后汀兰唤声不止,随即似有动作,追上来继续拦我,但未等她开口,便见赵娘子匆匆而来,神色焦急对我道:“娘子,桃桃出事了!”
我一惊,顾不得汀兰,扬手请赵娘子带路,奔赴桃桃之处。
路上听闻,桃桃与灵遇道长说了几句话,未曾关注到公主的鹦鹉,竟让其中一只飞走了,公主大怒,叱令将桃桃杖责,并将其逐出府。
及至我赶到时,桃桃跪在院中,脊背渗出血来,跪伏于石地之上,哭泣哀求,吴总管亦在一旁求情,而公主面色冷然,不为所动。
我一瞬怔然,想起此前她也是这样,毫不留情地将我杖责。
似乎发觉我的存在,公主目光落在我身上,凝眉满含怒气,我避开她目光,快步奔向桃桃身旁,想要将她掺起,但桃桃瑟瑟发抖,不肯起身,只一昧哭求:“不要逐我出府,求求大长公主,不要逐桃桃出府。”
我心头一酸,自换魂以来,唯桃桃对我甚好,不问过往,为我解忧,令我颇觉快慰。
我知权力之下,人命卑贱,公主生于皇室,从来都有掌罚它人的权力,这是我最为难过之事,这意味着,我与公主是不同的,她的仁慈,是来自于她的身份,而我的不忍心,是因为我也曾经深受其苦,却从来做不了什么。
我扶住桃桃肩膀,她面色苍白,受刑之后满面痛苦,我心中越发难过,抬首望向公主,见她面色更寒,心头一惊,却顾不得其它,只说:“无论发生什么,求大长公主怜悯,放过桃桃。”
公主沉眉不言,片刻,冷声道:“她放走了我的鹦鹉。”
我一怔,望一眼桃桃,她急迫摇首:“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跟道长说了几句话,我没有故意放跑她,我不是故意的。”
顿了顿,我望向公主,恳切请求她:“大长公主想要鹦鹉,几只都可以,桃桃无心之失,请给她一个机会罢。”
公主目色漆黑,似乎不可置信:“那是……”顿了顿,她怔怔向我望来,“你就一点也不在乎么?”
我无法回答,也不愿去肖想太多,只是敛目劝她:“不过是鹦鹉,岂能比人更重要,桃桃敬重你,感激你,若为这样的事赶她出府,难服人心,还请大长公主高抬贵手,饶过桃桃,不要将她逐出府中,她孤苦无依,没有去处。”
与此同时,吴总管与赵娘子亦为桃桃求情,人心便是如此,无法眼见亲近之人受苦,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公主沉默不言,单薄的身子微微摇晃,院中一时寂静,唯风声飒飒,良久,公主走过众人,将绑缚着鹦鹉的鸟架取来,原本架上的两只鹦鹉,只剩下公主所有的一只,在寂静的院中,扑腾着翅膀叫着:“骘奴,骘奴。”
我心头似被狠狠割上一刀,目光追随着公主,见她默然解开鹦鹉脚上的金链,那只鹦鹉不明所以,在鸟架上走了数步,鸟首来回转动,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众人不敢说话,桃桃亦止住了哭泣,公主捧住鹦鹉,鸟架随即跌落在地,与此同此,公主振起双手,将鹦鹉送往空中。
天际辽阔,那只鹦鹉振动双翅,赫然飞向长空,片刻如微尘一般消失。
一片沉寂之中,公主转首向我望来,眼中所有情绪敛去,只一片虚无:“你满意了,范评,现在它们都飞走了。”
在那句“范评”的呼唤之中,我几乎要就此跌入深渊,在碎石之中攀爬得满手是血,也逃不过那些苦涩与后悔。
随即,公主拂袖背身欲走,我忙叫住她:“公主,桃桃她……”
公主身形一顿,没有回首,只是冷淡道:“既然你这样关心她,今后就该好好管教她。”
言罢,她再未停留,汀兰焦急万分,快步追上,赵娘子与吴总管忙上前来安抚桃桃。
我松一口气,抚摸桃桃脊背,宽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桃桃再度大哭起来,一瞬扑进我的怀中,将我脖颈狠狠抱住,我怔愣在原地,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却觉颈间一片湿润,桃桃在我耳畔不住地喊:“吓死我了……萍儿……吓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