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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第1页)

“爹,儿子不信什么命数。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来去无常、只为还债的鬼!我们之间的情分,是日积月累、一点一滴用真心实意换来的。”

柳老爹被他这话顶得一噎,心下虽觉此念过于痴直,但也不忍再逆着他的性子,顺水推舟道:“是了,爹是老糊涂了,尽说些迂腐话。你正年轻,心里头是一盆火,爹不该泼这盆冷水。”

不知哭了多少时辰,那悲声渐渐歇了。

柳情仰面望着窗外那轮冷月,气若游丝:“爹,儿子是真的累了,浑身一点力气也没了。您说怪不怪,这金陵城的月亮,看着就是比咱渝州的要冷上许多。”

“浑说!月亮挂在天上,哪里有分冷暖。等你身子骨爽利些,爹就带你回老家。咱渝州山水最养人,回去吃新米,看油菜花,听你妹子唱山歌。爹再给你焖一锅腊肉豆饭,香掉你舌头的那种。”

柳情疲惫地合上眼,声气愈低:“好,爹,咱们回家。”

月轮西沉,日头东升。

柳老爹一觉醒来,伸手往枕间一探,竟是空的。他骨碌坐起,朝外间喊:“小砚!你可瞧见你家少爷了?”

青砚正端着热水进来,眼皮还带着睡痕,四下张望便慌了:“老爷,我刚才在灶间添火柴,没听见少爷起身的动静啊。”

痴人栽荷忆二郎

柳情面白唇青,气息奄奄,瘫在一床厚褥间。

陆酌之又是揉胸捶背,又是连声呼唤,好一阵忙乱,柳情喉头“咯”地一响,吐出几口冷水,微微睁开眼来。

那眼神没什么神采,望着那天空,也不知是恨还是怨。

陆酌之拧着湿透的衣襟,立在床前,看他这般形容,痛心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这数月来,他始终放心不下,一直悄悄守在柳府附近,生怕一错眼,里头那人便化作青烟散了。

今日又一路暗中跟随他到了池塘,眼瞅着他踏上林二从前惯坐的那只小舟,接着身子一歪,往那寒水里栽去。

陆酌之当时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再清楚不过,柳情是最怕水的一个人,平日连澡盆子水稍深些都要皱眉。可他偏偏挑了这片划船玩乐过的池塘,来寻这条绝路。

柳情并不知道他心底这些翻腾的念头。

自那年被六王爷掳去、一番折辱后,他神志就落下病根,时好时坏。后来瞧着像是大好了,可指不定哪阵风吹草动,就要再发作起来。

此刻,他又有些犯傻了。

迷迷瞪瞪的目光落在陆酌之脸上,竟透过这张皮囊,望见了心底朝思暮想的身影。

他的唇边漾开一抹虚浮的笑意:“温珏,你来了。”

然后仰起脸,一双失了血色的唇凑将上去,直往陆酌之嘴角贴去。

陆酌之神魂一凛,眼见那唇瓣逼近,心中如炭火灼烧,轰然滚沸。可紧跟着,又听他声声唤着“温珏”,好似冰水浇淋而下。

他陆酌之就是再下作,也断做不出这等趁人神志昏乱、强占便宜的勾当。

纵使在无数个翻来覆去的深夜里,他肖想过千遍万遍这双唇的滋味。

他狠下心肠,猛地将脸一偏。那吻失了着落,落在腮边。这一吻,是苦涩的。

“柳宿明,你看清楚,我不是他。”

柳情伸手抚上他的脸颊,痴痴缠问:“你不是他,那你是谁啊?”

陆酌之拧身欲躲,这一挣一推间,头上那顶官帽被碰落,“啪嗒”一声滚在帐里。

霎时间,一头墨发失了依托,乱纷纷地披散下来。新发已生,旧发未理,长短参差,覆了满肩满脸,是这张惯常冷峻的脸庞,从未有过的狼狈。

柳情歪着头,吃吃笑了起来:“果然,比从前丑了许多。瞧这头发,乱草似的,连个髻都挽不起来了。”

“是了,”陆酌之闭了闭眼,两行滚烫的东西再兜不住,倏地滚落下来,砸在柳情的脸颊上,“柳大人眼界高,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形容,自然是污了柳大人的眼。”

他是个流血比流泪易的硬气儿郎,可那点子男儿泪,此时竟是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你哭什么,丑就丑了,我又不嫌你。反正你再丑也是我的。”

陆酌之听得这句痴话,再不忍心欺骗他,嘶声吼道:“宿明,你醒醒,温珏他死了!尸首都凉透了、下葬了。你便是再寻死十回、一百回,也换不回他一条命来。”

柳情身形冷颤,盯着陆酌之扭曲痛苦的面情,再低头看向自己沾着泥水的手。方才温存抚过的,原是旁人的脸庞。

“他……真的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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