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费弗尔的麦田在七月的烈日下泛著病態的金黄。
田埂边的野草长得比麦子还高——他已经没钱僱人除草了。
穀仓里瀰漫著灰尘,皮埃尔蹲在旧木箱上,指间夹著一支用报纸卷的劣质烟。
他面前摊著三张纸:
第一张是银行的通知函:
“尊敬的勒费弗尔先生,您於1924年3月15日所贷之8000法郎农业改良贷款(年息6。5%),现已逾期未还本息累计达9120法郎。
若在8月31日前未能清偿,我行將不得不启动抵押品收回程序……”
第二张是小麦的收购价目表:
“1927年新麦收购价:一等麦每百公斤18法郎,二等麦15法郎,三等麦12法郎。”
勒费弗尔苦笑著,他知道自己的麦子最多算二等。去年还能卖到25法郎。今年就掉价成15法郎了。
第三张则是一张传单,標题是《农民兄弟们,你们不是孤军奋战!》。
勒费弗尔是在镇上集市从一个穿工装裤的陌生人手里接过的,当时他鬼使神差地就把传单接过,塞进了口袋。
传单上写著:
“为什么我们的粮食卖不出价钱?为什么银行要收走我们的土地?因为资本家寧愿让土地荒芜,也要保住他们的利润!
在阿列日省、上加龙省、东庇里牛斯省,农民同志们已经组织起来:他们集体与银行谈判,暂停还贷
,成立销售合作社,统一价格,建立农业机械共享站,请您也加入农民协会,夺回我们的劳动果实!”
穀仓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妻子玛丽端著两碗汤走进来。
“吃饭吧。”
她把碗放在木箱上,在皮埃尔对面坐下,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两人沉默地喝著汤。
“雅克神父今天来了。”
玛丽低声说,眼睛盯著汤碗,
“他说……下周日在教堂有特別弥撒,祈求好收成和……秩序恢復。”
勒费弗尔哼了一声:“秩序?什么秩序?让我破產、土地被收走的秩序?”
“神父说,共產党要没收所有土地,分给游手好閒的人。”
玛丽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
“他说阿列日那边,有神父被赶出教堂……”
“神父在阿列日省有五十公顷地。”
勒费弗尔放下汤碗,声音沙哑,
“玛丽,你想想。我们只有五公顷,还欠著债。他们有什么好被没收的?我们呢?除了债务,还有什么?”
勒费弗尔站起来,走到穀仓门口,望著自家的麦田。
远处,邻居家正在用马车拉麦子。
勒费弗尔的邻居有二十公顷土地,雇了从殖民地来的两个短工,还能勉强维持。
但邻居昨天对他说:
“勒费弗尔,我明年可能也要卖地了。我儿子在巴黎写信说,城里工厂都在裁员,让我別指望他寄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