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一出街,立刻被抢购一空。
机关单位、工厂车间、学校校园、街头阅报栏前,人们爭相阅读,议论纷纷。
在教育系统內部,这无异於一场地震。
各级教育官员的心情复杂,有的感到紧张,急忙翻找自己辖区內的匯报材料,回想是否有过不妥批示;
有的则感到振奋,认为早就该对某些不正之风下猛药了。
无数中小学、幼儿园的领导层紧急开会,对照报纸上指出的问题逐条自查,整个教育系统中瀰漫著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压力。
而在幼儿园,那篇报导带来的衝击则更为具体和微妙。
早晨,园长面色凝重地將所有教师召集到会议室,宣读了报纸上的重点內容。
当听到“看人下菜碟”、“纵容甚至討好干部子女”、“因学生家庭背景而区別对待”这些字眼时,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不少教师下意识地低下头,或交换著不安的眼神。
克劳泽女士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儘管园长並没有看向她,但她仿佛觉得那些尖锐的词句都化作了无形的针,刺向自己。
散会后,她几乎有些踉蹌地回到办公室,再也无心打理窗台上的天竺葵。
莉丝贝特跟了进来,脸上还带著震惊和困惑。
“克劳泽女士,报纸上说的……我们……”她欲言又止。
克劳泽猛地打断她,声音有些尖利,却更显得外强中乾:
“我们什么我们?我们按规章办事,尽心尽力教育孩子,有什么好怕的?
报纸是泛指,是敲打那些真正有问题的!我们班……我们班风气一直很好!”
她像是在说服莉丝贝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然而,她心里早已乱成一团。
韦格纳主席亲自过问?教育委员会全面整风?监察部要介入?还要抓典型?
这些信息在她脑海中轰鸣。她不由得再次想起卡尔·弗雷迪那双清澈而倔强的眼睛,想起自己对他的那些评价——“顽劣”、“不服管”、“拉帮结伙”。
如果……如果上面真的来调查,如果有人把平时的事情说出去,甚至如果……如果弗雷迪的父母,那两个“工人”,因为孩子受了委屈而去投诉……
她不敢再想下去。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一直赖以生存和维持优越感的那个“秩序”——基於对家庭背景的隱秘权衡而形成的班级管理“秩序”,在报纸字里行间透出的强大政治意志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甚至看起来有些丑陋。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套“因材施教”的逻辑,可能並不属於这个新时代所鼓励和允许的范畴。
接下来的半天,克劳泽过得心神不寧。
她上课时几次走神,对待孩子们的態度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她试图对每个孩子都挤出更“平均”的笑容,甚至对路德里希也不再像以往那样自然而然地和顏悦色,而是带著一种刻意的、略显僵硬的“一视同仁”。
这种变化连孩子们都能感觉到,路德里希有些困惑地看著她,而弗雷迪则敏锐地察觉到了老师不同寻常的沉默和闪烁的眼神。
就在克劳泽被內心恐慌煎熬的同时,教育人民委员会派出的首批联合督导调研小组,已经悄然出发。
幼儿园的放学铃声,如同往常一样响起,但在克劳泽耳中,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催人心绪的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