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三年一月二十一日,布加勒斯特郊外,多姆內什蒂村。
尤金·普雷达是在凌晨四点接到线人消息的。
他住在布加勒斯特市中心的一间小公寓里,靠给本国以及欧陆各国的报社撰稿为生。
他不是共產党,也不是马尼乌的支持者。
普雷达只是想记录。他相信,真相本身就有力量。
电话打来之后线人只说了一句:“多姆內什蒂村。天一亮你就该来看看。”然后掛了。
普雷达放下电话,穿上大衣,挎上相机,走出了门。
出城的路被封锁了,普雷达开车绕了一个大圈,从西边的小路穿过去。
多姆內什蒂村到了。
普雷达把车停在村口,下了车。
村口站著两个士兵,穿著罗马尼亚军队的制服,他们臂上戴著白色的臂章,上面印著铁卫师的標誌。
这是卡罗尔二世最精锐的部队,也是昨天在布加勒斯特市中心烧杀抢掠的那群人。
普雷达举起相机,想拍一张照片。一个士兵走过来,推了他一把。
“不许拍照。”
普雷达放下相机,从口袋里掏出记者证。
“你好,我是记者。我有权利——”
“你没有权利。”左边的士兵打断了他。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伤疤,眼睛冰冷扫过。
他把普雷达的记者证拨到一边,
“国王陛下的命令,戒严期间,一切新闻报导必须经过审查。你的记者证在这里不管用。滚出去。”
普雷达的后背一阵发凉。他见过不配合的军官,但没见过这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对一切非军事人员的蔑视。
普雷达后退了一步,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几张钞票。硬闯不行,和士兵辩论更不行。
这些人手里有枪,而且他们不介意用枪送走视线之內的一切活物。
这时,另一个士兵走过来,他上下打量著普雷达,目光在相机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普雷达的脸上,再移到他的大衣口袋上。
“你是记者?”高个士兵问,语气比伤疤脸温和一些,
“是。我是记者。但我不是来捣乱的。”普雷达的声音带著一种恭顺。
“我只是想看看。写点东西,给国王陛下长脸。外面的人不知道罗马尼亚的情况,我得让他们知道——国王陛下在维护秩序,在清除叛国者。这是好事。”
高个士兵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给国王长脸?”他重复了一遍。
“对。给国王长脸。”普雷达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钞票,不动声色地塞进士兵的手里。
“我是国王的忠实支持者。我一直觉得,马尼乌那些人太软了,把国家搞得一团糟。国王陛下回来,这是天意。我得让外面的人知道,罗马尼亚在变好。”
士兵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钞票,揣进了口袋。他和伤疤脸交换了一个眼神。
“相机不能带。”高个士兵说。“里面那些东西,拍了你也发不出去。相机留下,人进去。我可以带你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