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玉熙宫偏殿里,皇帝批完了最后一折,搁下硃笔,靠在椅背上。
“传张鯨。”皇帝忽然开口。
陈矩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多时,张鯨跟著他进了偏殿。
从正月里被夺了东厂提督的差事,张鯨就搬出了东厂的值房,在內承运库那边另寻了一间屋子办公。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茶柜,墙上掛著一幅字——“慎独”二字,是他自己写的,掛在最显眼的地方,提醒自己现在的处境。东厂不归他关了,锦衣卫也不听他的了,司礼监又在张诚手里。他能管的地方,只剩下內承运库这一亩三分地。每天早出晚归,老老实实地对帐、入库、出库,一丝不苟,从不出错。他知道皇帝在盯著他,他不能给皇帝任何挑错的理由。
可传旨的小太监来的时候,他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皇帝突然召见,朝堂上核查军餉的事正闹得沸沸扬扬,內库和九边不是没有瓜葛。每年一笔银子从內库拨往蓟辽总督府,名曰“特支”,二十万两,不经过户部,不经过兵部,帐目只在內库留存。这笔银子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怕被查清楚。
他进殿,跪下叩首,低著头不敢抬。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的声响。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不大,听不出喜怒。
张鯨站起来,垂手而立。
“张鯨,內库歷年拨付九边的银两帐目,你整理一份出来。”皇帝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的差事,“从万历元年到十三年,每一笔都要写清楚。什么时候拨的、拨给哪个镇、什么名目、经手人是谁。”
张鯨的心猛地一沉。
做了十几年的內官,他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扳倒冯保,他亲自办的差;后来掌东厂,朝野上下闻风丧胆。可这一瞬间,他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內库拨付九边的银两,不是小数目。这些帐目如果整理出来,送到皇帝手里,等於把他十几年的底牌全部亮了出来。哪一笔拨给了谁、经了谁的手、签了什么字,都在帐上写得明明白白。皇帝拿到这些,想查谁就是谁,想办谁就是谁。
可他不敢拒绝。內库是他负责的地盘,是他在这宫里立身的根基。如果连內库的差事都办不好,皇帝就有理由把他彻底拿掉。到那时候,他连那间掛“慎独”二字的小屋子都保不住。
他叩首,额头贴著冰凉的金砖,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奴婢遵旨。奴婢回去就办。”
“这件事,你知道就好。不要告诉別人。”
张鯨的脊背微微一僵。不要告诉別人——这是说连张诚都不能告诉?
“奴婢明白。”他再次叩首,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退出偏殿,走到廊下,张鯨才发现自己额上渗出的汗珠子顺著鬢角往下淌,他拿袖子擦了一把,手指微微发抖。
皇帝要查內库拨付九边的帐,外面的人查不到帐,可他手里有。他要是不交,就是抗旨,死路一条。要是交了,那二十万两银子的去向就暴露在皇帝面前了。皇帝会顺藤摸瓜,查到张佳胤,查到蓟辽总督府,张佳胤完了,他这个经手人也脱不了干係。
脚步加快了些,他要立刻回府,好好想一想。
回到私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宅子在东城,三进的院子,不大,收拾得极体面。他低著头快步穿过前院,径直进了书房。
“不许任何人进来。”他对门口的隨从说了一句,然后关上了门。
书房不大,靠墙一排书架,架上整齐地码著书,可他很少翻。他的书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摆的。坐在书案后面,案上摊著一份空白的摺子,他盯著那份摺子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皇帝的话——“內库歷年拨付九边的银两帐目,你整理一份出来。”
他在內库待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太监干到管事,对那里的每一本帐册、每一笔银子都了如指掌。內库拨付九边的银子,分两种。一种是明面上的,走的是“备边”的名目,每年都有定额,帐目清清楚楚,户部、兵部都能查到。另一种是暗地里的,走的是“特支”的名目,没有定额,没有成例,全凭皇帝一句话,帐目只在內库留存。
那笔每年二十万两的特支银子,就是第二种。
可这笔银子,真的是皇帝批的吗?
张鯨坐在那里,往事一幕一幕涌上来。
万历十一年,张佳胤调任蓟辽总督,进京陛见。皇帝在乾清宫召见了他,问起边镇所需。张佳胤奏称蓟辽边备废弛,急需银两修边、添兵、抚赏夷人,恳请皇上拨付一笔救急银子。皇帝当时点了头,说了一句:“知道了,朕让內库想办法。”
就这么一句话。不是旨意,不是批红,甚至不是口諭——只是“朕让內库想办法”。到了张鯨和张佳胤耳朵里,就变成了可以操作的余地。
张佳胤私下找到他,两人在內库的值房里坐了一夜。张佳胤说:“公公,蓟辽那边窟窿太大,户部的银子不够用。皇上既然点了头,这笔银子怎么拨、拨多少,还不是您老说了算?毕竟,我们也是整顿军务,为国戍边的。”张鯨当时犹豫了很久,但张佳胤开出的条件让他动了心。每年从特支银子中分出两万两,送到他在京城的私宅。张佳胤说:“公公在內库操劳多年,也该享享福了。”
张鯨想起自己当时的样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在那一瞬间,他已经默认了。
从万历十一年开始,每年拨付蓟辽二十万两的特支银子,就是这么来的。
张鯨闭上眼睛,手在扶手上慢慢地敲著。
李弘道弹劾张佳胤,皇帝留中不发,御前会议上定了核查九边军餉。皇帝要內库的帐,不是心血来潮,是要看看,內库每年拨出去的那笔银子,到底是不是像帐上写的那样,用在了修边、抚赏、添兵、备冬上。
可帐上写的是假的。修边用了三万,实际只修了一万;抚赏用了五万,实际只给了夷人两万;添兵、备冬的名目下,大半银子都进了张佳胤和他张鯨的口袋。这些事,皇帝不知道。皇帝只知道帐目上的数字,乾乾净净,挑不出毛病。
但如果皇帝把內库的帐和蓟镇查到的对在一起呢?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