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镇城南。
接官亭搭在官道尽头,青布帷帐,香案陈设。杨四畏卯时就到了,副將张承宗、参將王化隆分列左右,再往后是游击、守备,黑压压站了一片。四月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著尘土味,將案上那炷香的青烟吹得歪歪斜斜。
杨四畏穿著大红紵丝蟒袍,腰系玉带,头戴七梁冠,这是总兵官朝见钦差的体统。他在蓟镇当了四年总兵,迎来送往的钦差见过不少,从没有哪一次让他心里这么不踏实。昨天宋之韩的信到了,信上说沈应文这个人不好对付,在户部四年,经手的帐目从不出错,这次来蓟镇,是带著皇帝的敕书来的,不是来做样子的。
他把信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用茶泼了,搅了搅,看不出痕跡。
“来了。”张承宗低声说。
杨四畏抬起头。官道尽头,尘土飞扬中,一队人马缓缓而来。锦衣卫三十名校尉开道,青黑直身,腰悬铜牌,步伐整齐。后面跟著司礼监的太监,青袍,持印信,面色肃然。再后面是钦差的轿子,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轿子后面,是几名便装隨员,骑著马,不显眼,最后是京营的士兵,负责一路护送。
杨四畏的目光扫过那几名隨员,忽然顿住了。
他认出了那张脸。
虽然老了,瘦了,鬢角白了,但那张脸他太熟悉了。杨四畏在戚继光手下当过参將,那时候他还不是总兵官,见了戚继光要行军礼。戚继光被罢官的那年,他没有替戚继光说过一句话。张居正倒了,凡是跟张居正沾边的人都倒了,他要是替戚继光说话,自己这总兵官的位子也坐不稳。
现在戚继光回来了。青布袍,没有官服,没有任何標识,站在钦差队伍的隨员中,像一个不起眼的老头。
杨四畏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了。他整了整衣冠,率领眾將跪迎。
轿帘掀开,沈应文走了出来。他穿著钦差的官服,但他怀里揣著敕书,三品的总兵官也要向他跪拜。
“臣蓟镇总兵官杨四畏,率所部將领,恭迎钦差大人。”杨四畏叩首,额头贴地。他身后,张承宗、王化隆及以下各官齐齐跪下,衣甲窸窣作响。
沈应文立於香案之侧,受全礼。这是朝廷体统,杨四畏面子再大,也不能在这件事上有丝毫怠慢。
“起来吧。”沈应文说。
杨四畏站起身,陪笑:“钦差远来辛苦,衙门里已备下酒席。请大人移步——”
“杨总兵,”沈应文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敕书在此,核查边餉是头等大事。酒席免了。请將万历十一年以来的粮餉帐册全部送到察院,本官要逐笔核对。”
杨四畏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大人有令,本官自当遵从。只是帐册繁多,需要几日整理。”
沈应文看著他,没有说话。那目光不凌厉,甚至带著几分平静,但杨四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
“几日?”沈应文问。
“三——两日。两日內,帐册送到察院。”
沈应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轿子。锦衣卫校尉合拢,队伍向城內行去。
杨四畏站在原地,目送钦差的队伍远去,脸上还掛著笑,但那笑容早已僵硬了。
“杨总兵,”张承宗凑过来,压低声音,“戚继光——”
“看见了。”杨四畏打断他,声音也压得很低,“不要慌。他不在兵部的名册上,没有官职,没有印信,不过是个隨员。钦差查帐,他插不上手。”
张承宗还想说什么,杨四畏摆了摆手:“先回去。帐册的事,你亲自盯著,该整理的好好整理,该收起来的收好。”
他说“收好”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重了一下。张承宗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钦差行辕设在按察分司,三进院落,正堂宽大,足以陈设公案。
锦衣卫占了东跨院,蒋兴在院里设了直房。三十名校尉分拨三班,一班守在行辕门口,一班跟著沈应文出入,一班散在蓟镇各处,盯著该盯的地方。青黑直身,腰悬铜牌,不言不笑,进出行辕如同影子。蓟镇的將领们从行辕门口经过,脚步都不自觉地快了几分,京营的士兵在外围排班护卫。
蒋兴坐在直房里,面前摊著一份蓟镇的舆图,舆图上用墨笔圈了几处:杨四畏的私宅、总兵府的档房、城外的青山堡,这些都是要盯的地方。他在锦衣卫干了十五年,审过的案子比蓟镇这间直房里的桌椅板凳还多。他知道,查帐这种事,帐册是死的,人是活的。帐册可以烧,人可以跑,但银子不会长腿飞走。
王忠坐在对面,穿著一件灰布短褐,像个进城卖菜的庄稼人。蒋兴没让他进行辕穿官服,而是把他留在暗处,专门负责与暗桩赵大有单线联络。
王忠压低声音:“大人,最近这边有三件事。第一,杨四畏近日派人在翻旧档,关於张炌的案卷。据赵大有的调查,张炌为人谨慎,应该还有个私人帐本,下落不明。”
蒋兴的眉头皱了一下。张炌——剖心案。李弘道弹劾张佳胤的两大罪状之一。杨四畏在翻张炌的案卷,说明有人在替张佳胤擦屁股。张佳胤在蓟辽总督任上四年,蓟镇的事他脱不了干係。杨四畏翻张炌的案卷,估计是为了销毁证据,毕竟死无对证。
“第二件,”王忠的声音更低了些,“总兵府最近气氛不对。杨四畏那边应该已经开始內部严查跟帐目相关的人员了,周书办上次联络后,已经失踪了,找不到人。”
“第三,杨四畏在蓟镇城外有三千亩良田,在京城有两家商铺,在通州有上万两的存款。一个总兵官,每年的俸禄加上边餉补贴,撑死了不过三千两。他的银子从哪里来?”“第四,镇守太监赵明德找到了千金送夷案中唯一逃出来的赵三,已经秘密保护了起来。”蒋兴站起来,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你安排人去找下蓟州府衙的田册、商册,户部的盐引记录,银號的存款底帐,这些是官方的文书,只要我们能拿到,杨四畏就跑不了。”蒋兴安排道。王忠抱拳:“明白。”
“最关键的,”蒋兴转过身,看著他,“要找到张炌生前处理过的相关帐目,最好能找到他的私人帐本,这样才能確定他剖心自杀的真正原因。赵三那边,我亲自去过审,看能不能找到其他有用的证据。”
王忠领命,闪身出了直房。
窗外,锦衣卫校尉换了班,青黑色的身影在院中无声地走过,像一道影子。蓟镇的春天,风大,吹得窗纸呼噠呼噠地响。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人人自危”。不只是总兵府的人危,他们也很危。这边的差事办砸了,皇帝那边没法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