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堂还是老样子,院子里干干净净的,正殿和配殿的门都关着。现在这里只住了四个老嬷嬷,另外四个已经先后过世了。仁乐帝还是在院子里和剩下的几个老嬷嬷说了会儿话。刘嬷嬷已经过世了,那个针线极好的老太太在裁撤风波后的第二年冬天走的,走得很安详,睡过去就没再醒来。剩下的几个嬷嬷里有个姓孙的,偷偷塞给了仁乐帝一件小小的衣服,说是刘嬷嬷最后那几天人都已经糊涂了,但还是赶工做出来了这套衣服,说是风最近都能吹进骨子里,太子那边要添新衣了。始终跟在仁乐帝身边的新一任大太监表情有些诧异,因为他回想起那时候身为太子的周梓瑜似乎已经九岁,显然穿不进去这件小小的衣服。可仁乐帝却知道,那小小的衣服是刘嬷嬷做给自己的。孙嬷嬷耳朵已经全聋了,仁乐帝和她说话得靠太监在石板上写字,但老太太精神头还不错,笑起来牙床都露出来了。皇帝和嬷嬷们聊了很久,再从安乐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仁乐帝站在院子门口,抬头看着那块自己亲笔题写的“安乐堂”匾额,站了好一会儿。匾额上的漆皮已经有了细细的裂纹,字迹倒还清晰。回到太安宫之后,仁乐帝又把张德忠叫了来。张德忠如今已经是须发皆白的老太监了,腿脚也不如从前利索,仁乐帝退位居太上皇后,他也就跟着到了太安宫,不过不再贴身服侍,而是只负责照料太上皇的起居。“朕想把安乐堂改一改。”仁乐帝开门见山地说。张德忠一愣,本能地想说那地方才用了没几年又要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躬着身子等太上皇往下说。仁乐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许是那件小小的新衣给了这位不算老的老皇帝一些感慨,慢慢说道:“朕这些日子总在想,朕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大概就是梓瑜和梓璎兄弟俩了。”他说的梓瑜和梓璎,便是当今皇帝周梓瑜和他的弟弟周梓璎。周梓瑜即位时不过十三岁,弟弟周梓璎比他还要小一岁。外人看着这两位皇子金尊玉贵,可仁乐帝心里清楚,他当皇帝的那七年里,忙得几乎没怎么陪过孩子们。周梓瑜五六岁的时候,他正在整顿吏治,各地官员的考核材料堆满了整张书案。周梓瑜八九岁的时候,他正在裁撤内侍削减后宫用度,每天和朝堂后宫斗得不可开交。等到一切都差不多理顺了,周梓瑜已经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而仁乐帝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或许天生就应该当皇帝的儿子说话了。更让仁乐帝心里不是滋味的是,他退位之后,周梓瑜虽然每天都会派人来太安宫问安,逢年过节也都会亲自过来请安行礼,恭恭敬敬,礼数周全,可父子俩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说不上是疏远,但也说不上亲近,就像两个客客气气的熟人,该有的礼节都有,该有的亲近却没有。周梓璎倒是比哥哥活泼一些,偶尔会跑来太安宫蹭一顿饭,但也仅仅是蹭饭而已,吃完就走,父子之间说不上几句交心的话。“朕想,”仁乐帝放下茶杯,声音平静而笃定,“把那座安乐堂收拾出来,改个名字,改成咱们一家人团聚的地方。嬷嬷们也不用搬出去,就还住在里面,地方也不用太大,也不用太排场,但要有烟火气,有家的味道。朕想着,以后每隔几天,就把梓瑜和梓璎叫过来,一起吃顿饭,说说话。不拘什么礼数,就像寻常百姓家的父子那样。”张德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跟了仁乐帝大半辈子,从太子府跟到皇宫,从皇宫跟到太安宫,见过这位主子杀伐决断、冷面铁腕的样子,也见过他通宵批折、废寝忘食的样子。可这样温情的话,他还是头一回听仁乐帝说出口。“太上皇的意思老奴明白了,”张德忠哑着嗓子说,“老奴这就去办。”“不急,”仁乐帝摆了摆手,“你先去和内务府商量一下怎么改,不用大动,原有的格局都留着。正殿改成饭厅,能摆一张圆桌就行,朕喜欢圆桌,围坐在一起吃饭像一家人。后院还是给嬷嬷们住着,东配殿改成茶室,西配殿做书房,摆几架子书,再放几样朕这些年攒下来的小玩意儿。院子里也不要种那些规规矩矩的花花草草,就种点寻常百姓家常种的东西。”张德忠掏出随身的纸笔记了下来,又问:“那匾额呢?是沿用安乐堂,还是另拟一个?”仁乐帝想了想,说:“呵呵!另拟。就用朕的年号,叫仁乐殿。”张德忠微微一愣。大宁的规矩,殿阁的命名通常不用当朝皇帝的年号,因为年号是活着的时候用的,活着的时候把年号挂在殿阁上,多少有些不合礼制。,!但仁乐帝如今是太上皇,不是当朝皇帝,这条规矩似乎也可以松动松动。更何况这位主子一向不把那些繁文缛节当回事,年轻的时候不把宗人府放在眼里,老了就更不会了。“仁乐殿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好名字。”张德忠把这三个字记在了纸上。“老东西,不用你拍马屁,”仁乐帝笑骂了一声,“朕就是图个省事,不想费脑子想别的。”---改建的工程并不大,毕竟安乐堂才修了没几年,房子本身都很结实,主要是内部的重新布局和一些细节上的调整。正殿被改成了饭厅。按照仁乐帝的要求,撤掉了原先那些小方桌和椅子,换了一张圆桌。那张圆桌是找宫里的木匠专门打的,用的是老黄杨木,桌面磨得光滑细腻,能坐十二个人,实际上仁乐帝满打满算也就父子三人,加上老嬷嬷们,还有偶尔可能来的一两个近臣或者孙辈,十二个人的位置绰绰有余。桌面正中间挖了一个圆洞,下面可以放炭炉,冬天吃锅子的时候用,平时就用一个木盖子盖住,也看不出来。东配殿改成了茶室。靠墙打了一排博古架,上面零零散散地摆了些仁乐帝这些年在太安宫收藏的小玩意儿——几块奇石,两个紫砂壶,一套雨过天青的茶盏,几幅他自认为写得还不错的字,还有一些皇子皇女们小时候做的手工,周梓瑜用竹子削的一把小刀,周梓璎用泥巴捏的一匹四不像的马,都被仁乐帝珍藏了起来,如今总算有了摆放的地方。茶室中间是一张矮矮的茶桌,配了几个蒲团,可以盘腿坐在上面烹茶聊天。西配殿做了一间书房兼棋室。两面墙都打满了书架,架上的书是仁乐帝从太安宫的藏书中一本一本亲手挑出来的,不是什么珍本孤本,都是他平日里爱看的,有史书,有文集,有游记,甚至还有几本笔记小说。另一面墙下摆了一张棋桌,黑白子各一盒,旁边还有一张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院子里的改动是最有意思的。仁乐帝发话说不要种那些规规矩矩的奇花异草,于是工匠们按照他的意思,在院墙根下辟了一小片菜畦,拢共不过两三步宽、一丈来长,种了些小葱、韭菜、小白菜。又沿着青石砖的缝隙撒了些草籽,说是让它们自由自在地长,平日里踩上去软软的,比光秃秃的砖地舒坦。院角还移了一棵石榴树和两棵海棠,都是从御花园里挪过来的,不算名贵,但长势很好,春天开花,秋天结果。石榴树挪来的第一年就结了十来个果子,虽然不大,但红彤彤的挂在枝头,看着就让人高兴。仁乐帝还让人在院子里放了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墩,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坐在院子里喝茶下棋。石桌边上立了一根竹竿,竹竿上挂了个鸟笼子,里面养了一只画眉,是仁乐帝自己养的,每天早上叫得清脆响亮,声音能穿过竹林飘到御花园里去。改建完成之后,张德忠问仁乐帝要不要选个吉日搬进去。仁乐帝摆摆手说不用,挑了个天晴的日子,带了几件换洗衣裳和常用的笔墨,自己溜达着就过去了。他在仁乐殿的院子里转了又转,摸摸石桌,看看菜畦,逗逗画眉,又在正殿的圆桌旁坐了一会儿,想象着两个儿子坐在这张桌子两边一起吃饭的场景,不觉露出了笑容。当天下午,他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皇帝周梓瑜,一封给二皇子周梓璎,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说御花园西边有座仁乐殿,是朕新收拾出来的地方,以后每逢旬休日,你们兄弟二人若是没有要紧的政务,便过来陪朕吃顿饭,不拘时辰,随时来就好,不用提前通报,也不用带随从,就当是回自己家。信写完之后,仁乐帝想了想,又在给周梓瑜的那封信末尾加了一句:“桌上的菜不一定比御膳房做得精致,但一定合口,还管饱!”:()怎么办,我被七位师姐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