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的夏天,周景熙回了趟石桥村。
他已经一年多没回去了。上一次回去还是2009年春节,志远才八岁,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著一只小鸡,追不上,急得哭。他把他抱起来,说“不哭,爸爸帮你追”。志远不哭了,抱著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现在志远九岁了,上小学三年级了。他长高了很多,瘦了一些,不像小时候那么胖了。他的眼睛很像小燕,大大的,亮亮的,很有神。他看见周景熙,跑过来,喊了一声“爸爸”,然后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周景熙蹲下来,看著他,说:“志远,爸爸回来了。”志远点了点头,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小,那么软,像一团棉花。周景熙握著他的手,握了很久。
小燕瘦了。她在镇上的製衣厂上班,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腿肿了,腰也疼。但她不说,也不抱怨。她把家收拾得乾乾净净,把志远照顾得妥妥帖帖,把爸妈伺候得舒舒服服。她没有怨言,从来没有。她看见周景熙,笑了笑,说:“回来了?吃饭了没有?我去给你做。”他说:“吃了。不饿。”她还是去灶房了,给他下了一碗麵,臥了两个鸡蛋。他坐在灶台前,低著头吃麵。面很烫,他吃得很慢。她站在旁边,看著他吃,不说话。他吃完面,把碗放下,拉著她的手,说:“小燕,辛苦了。”她笑了笑,说:“不辛苦。你在外面才辛苦。”
那天晚上,志远睡著了。周景熙和小燕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大,圆圆的,掛在天空中,像一面银盘子。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柚子树上,洒在他们身上。虫鸣声唧唧唧的,一阵一阵的,像一首催眠曲。小燕靠在他肩膀上,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著,听著虫鸣声,看著月亮。
“景熙,”小燕忽然开口了,“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周景熙愣了一下。“没有。”
“你骗不了我。”小燕抬起头,看著他,“你一回来我就看出来了。你瘦了,眼睛也没神。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周景熙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想告诉她,怕她担心。但他知道,他瞒不住她。她太了解他了,了解得像了解自己的手。她的手上也有茧子,是製衣厂的针磨出来的,细细的,密密的,不像他的那么厚,那么粗。但她手上的茧子,和他手上的茧子,是一样的。都是活著的痕跡。
“我写不出来了。”他说,声音很低。
小燕没有说话。
“好几个月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我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写不出来。坐在那里,握著笔,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试了很多办法,都不行。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会写。是不是该放弃了。”
小燕还是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软,像一团棉花。他握著她的手,握了很久。
“景熙,”她说,“你还记得咱们在海南的日子吗?”
“记得。”
“那时候你每天写,写到半夜。我问你写什么,你说写咱们。我说写咱们干什么,你说写下来就不会忘了。你说,一辈子太长了,会忘的。写下来,就不会忘了。”
周景熙没有说话。
“你写了那么多,从海南写到dg。你写咱们割胶的日子,写凌晨三点的黑暗,写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你写蛇,写蚂蟥,写蚊子。你写那些汗水和泪水。你写了那么多,一本一本地写,写满了,又换新的。你从来没有放弃过。现在也不能放弃。”
“可是我现在写不出来了。”
“写不出来就歇歇。不著急。你不是说,写下来就不会忘了。你已经写了很多了,那些东西,不会忘的。等你歇好了,再写。写不出来的时候,就想想咱们在海南的日子。想想那些凌晨三点的黑暗,想想那些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想想你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那些东西,都在你心里。不会丟的。”
周景熙看著她,眼泪流了下来。他不想哭,但忍不住。他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厉害。小燕没有劝他,让他哭。她知道,他不是难过,是感动。是这么多年,她一直在背后支持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他把工资的一半花在买书和投稿上,她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他在工厂里开机器,她在製衣厂里踩缝纫机。他写那些没有人看的字,她做那些没有人记得的衣服。他们都在努力,都在活著。她比他更难,比他更累。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她只是默默地干活,默默地挣钱,默默地支持他。她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哭完了,他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看著小燕。“小燕,谢谢你。”
“谢什么?”她笑了,“我是你老婆。”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睡不著,是不想睡。他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光。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柚子树上,照在那间他住了几十年的老屋上。老屋已经拆了,盖了新房子。但他还记得老屋的样子。泥墙,瓦顶,木樑。墙上有裂缝,用稻草和黄泥糊过。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下雨天会漏水。他在这栋老屋里出生,在这栋老屋里长大,在这栋老屋里结婚。现在他住在新房子里,但他还是怀念老屋。怀念那些泥墙,那些瓦顶,那些木樑。怀念那些在煤油灯下读书的夜晚,怀念那些在灶台前吃饭的时光,怀念那些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日子。那些日子,都过去了,回不来了。但他可以写下来。写下来,就不会忘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道:
“2010年夏,石桥村。我写不出来了。好几个月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我怀疑自己,想放弃。小燕说,写不出来就歇歇。不著急。她说,你写了那么多,从海南写到东莞。你从来没有放弃过。现在也不能放弃。她说得对。我不能放弃。我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的苦,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我不能让自己白走了那么多路,白吃了那么多苦。我要写。写不出来也要写。硬写。写一句算一句,写一页算一页。总有一天,会写出来的。小燕,谢谢你。这辈子,有你,是我的福气。”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他躺下来,搂著小燕。她的身体很暖,很软,呼吸打在他的胸口上,热热的,痒痒的。他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个安静的、温暖的梦。在梦里,他站在海南的橡胶林里,凌晨三点,天黑得像墨汁。他提著马灯,走在鬆软的落叶上,脚步声沙沙的。小燕走在他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她说:“景熙,快点。”他加快了脚步,追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