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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回乡建新房(第1页)

2002年的春天,周家老屋拆掉了。

拆屋的那天,天还没亮,周景熙就起来了。他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栋住了几十年的老屋。泥墙,瓦顶,木樑。墙上有裂缝,用稻草和黄泥糊过,糊了又裂,裂了又糊。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下雨天会漏水,用塑料布接著,哗啦啦地响。木樑被虫蛀了,用手指一抠,木屑簌簌地往下掉。这栋老屋,是他爷爷盖的,住了三代人。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结婚。现在,它要拆了。

他心里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期待。

李觉来了。他带著一把大锤。他走过来,拍了拍周景熙的肩膀。“景熙,恭喜你。盖新房子了。”

“李觉,谢谢你。”

“谢什么?”李觉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咱们谁跟谁。”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栋老屋。沉默了一会儿。李觉说:“你爷爷盖这栋房子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听我爸说,那时候全村人都来帮忙,和泥的,砌墙的,盖瓦的,热闹得很。你爷爷是个好木匠,这房子的梁和椽子都是他自己做的,一根一根地刨,一根一根地刨,刨得光溜溜的,连个毛刺都没有。”

周景熙没有说话。他走进堂屋,站在八仙桌前。这张桌子也是他爷爷做的,用了好几十年了,桌面磨得发亮,边角磨得圆润。他摸了摸桌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他想起小时候趴在这张桌子上写作业,母亲在旁边做针线,父亲在旁边编竹筐。煤油灯的光摇摇晃晃的,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拆吧。”

李觉举起大锤,朝那面泥墙砸了下去。轰的一声,墙塌了一个角,灰尘扬起,在阳光里飞舞。周景熙也拿起一把锤子,走到另一面墙前,砸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墙裂了,倒了,砖头散了一地。两个人一左一右,砸了一上午,把那栋老屋拆成了一堆废墟。拆完之后,他们站在废墟前,喘著气,浑身是灰,像两个泥人。

李觉看著那堆废墟,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周景熙点了点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盖房子的材料是年前就备好的。红砖,水泥,沙子,钢筋,一车一车地从镇上拉回来,堆在院子里,像一座一座的小山。周景熙请了村里的泥瓦匠,也请了全村的人来帮忙。在石桥村,盖房子是大事,全村人都来帮忙是规矩。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有人来了。蒋有贵带著他的工具箱来了,他是村里最好的木匠,负责做门窗。周德厚拄著拐杖站在院子里,指挥著大家干活。他的老寒腿还是很严重,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的精神很好,眼睛里有光,声音也比平时大了许多。

“这里,这里,砖要码齐了!”

“水泥,水泥不够了,再拌一点!”

“梁,梁抬过来,慢一点,慢一点!”

他站在院子里,像一个將军在指挥一场战役。这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时候。他的儿子要盖新房子了,他的儿子有出息了,他的儿子没有让他失望。他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母亲在灶房里忙活。她要做饭给帮忙的人吃。二十多口人,一日三餐,不是小事。她天不亮就起来了,杀鸡,宰鱼,切肉,洗菜,炒菜。灶台上的锅不够大,她借了邻居家的大锅,架在院子里,烧柴火,煮大锅饭。她忙得脚不沾地,但她高兴。她的脸上一直掛著笑,皱纹都舒展开了。

小燕也在帮忙。她跟著母亲在灶房里忙活,洗菜,切菜,烧火,端菜。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不便,但她不肯閒著。她说是她家的新房子,她不能光看著。周景熙让她去休息,她不肯。他就不劝了。他知道她的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盖房子最热闹的一天,是上樑的那天。上樑是石桥村的规矩,新房子盖到最顶上,要上一根大梁,要放鞭炮,要撒糖果,要请全村人吃饭。那天,全村人都来了。大人,小孩,老人,都挤在院子里,等著看热闹。李觉把那根大梁抬上来,架在墙上。大梁是杉木的,又粗又直,刨得光溜溜的,涂了一层红漆,上面写著“吉星高照”四个字。周景熙爬上脚手架,把大梁放好,用锤子敲了几下,把它固定住。然后他站在脚手架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往下面撒。孩子们叫著,笑著,抢著,在泥地里滚来滚去。大人们也笑了,一边笑一边说著吉利的话。

“恭喜恭喜!”

“新房子,新气象!”

“景熙,你行啊!”

周景熙站在脚手架上,看著下面那些熟悉的面孔。李觉,蒋有贵,周德厚,母亲,小燕,还有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们。他们的脸上都带著笑,真心的,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笑。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累,走了那么多弯路,值了。为了这一天,值了。

新房子的工期很快。不到一个月,主体就盖好了。两层,四间,白墙红瓦,亮亮堂堂的。窗户是铝合金的,玻璃擦得鋥亮,能照见人影。门是木头的,蒋有贵做的,刨得光溜溜的,涂了一层清漆,木纹清晰可见。院子里铺了水泥地,平平整整的,下雨天不粘泥。院子角落搭了一个鸡窝,是给小燕的鸡住的。她说要在院子里养鸡,吃鸡蛋,不用买。周景熙说好,你想养什么就养什么。

搬家那天,母亲把家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搬进新房子。老桌子,老椅子,老柜子,老床,老被子,老碗,老筷子。都是旧东西,但她捨不得扔。她说,这些老东西跟了她一辈子,有感情了。周景熙没有拦她。他知道,这些老东西不只是东西,是记忆,是时光,是她活过的证据。他把那些老东西搬进新房子,摆好。老桌子放在堂屋中间,老椅子放在老桌子旁边,老柜子放在墙角,老床放在西厢房,老被子铺在床上,老碗和老筷子放在灶台上。新房子,旧东西,但看起来一点也不彆扭。它们在一起,像一家人,和和睦睦的。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新堂屋里,吃著母亲做的饭。菜很丰盛,鸡鸭鱼肉都有,摆了满满一桌。父亲坐在上席,母亲坐在他旁边,周景熙和小燕坐在对面。父亲端起酒杯,手在发抖。他看了看周景熙,又看了看小燕,又看了看母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周景熙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母亲没有喝酒,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眶红了。

“妈,”周景熙说,“你哭什么?”

“没哭,”母亲擦了擦眼睛,“高兴。”

小燕坐在他旁边,低著头,不说话。她的肚子已经很显了,圆滚滚的,像揣了一个西瓜。她用手摸著肚子,轻轻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里面的孩子说话。周景熙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要当爸爸了。他要有孩子了。这个孩子会在新房子里出生,会在新房子里长大,会在这个他一手建起来的地方开始他的人生。他不会像他一样,在泥墙瓦屋里长大,在煤油灯下读书,在採石场里搬石头,在橡胶林里割胶。他的孩子会有更好的生活,会有更好的未来。他要让他读书,让他上大学,让他做他想做的事,让他成为他想成为的人。他不会让他走自己的老路。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他躺在崭新的床上,听著窗外虫鸣声。小燕在他旁边,呼吸均匀而绵长。她已经睡著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肚子。肚子很硬,很圆,里面有一个小生命在动。他感觉到了,一下,两下,三下,像是一条小鱼在水里游。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那是责任,是期待,是对一个即將到来的生命的敬畏。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借著窗外的月光写道:

“2002年春,石桥村。新房子盖好了,两层,四间,白墙红瓦。爸很高兴,妈也高兴,小燕也高兴,我也高兴。李觉来帮忙了,蒋有贵来帮忙了,全村人都来帮忙了。没有他们,这房子盖不起来。这辈子,欠他们的,还不完。小燕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孩子快出生了。我要当爸爸了。我要让他读书,让他上大学,让他做他想做的事。他不会走我的老路。我会好好待他,好好待小燕,好好待这个家。这辈子,有他们,够了。”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他躺下来,搂著小燕。她的身体很暖,很软,呼吸打在他的胸口上,热热的,痒痒的。他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个安静的、温暖的梦。

在梦里,他抱著一个婴儿。很小,很轻,像一团棉花。婴儿的脸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一个小老头。但他在笑,笑著伸出小手,抓住周景熙的手指。那根手指很粗,很糙,满是茧子和伤疤。但婴儿抓得很紧,像是抓住了全世界。周景熙看著他,笑了。他说:“儿子,我是你爸。”婴儿没有回答,只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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