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轻轻地笑,见李世民扶着桌案想站起来,忙过去扶手。
李世民叫他取来剑架上的宝剑,那是一把文剑,三耳云头剑首,金色的剑穗长而飘逸,鞘侧装饰繁复,有四段镂紧箍环连一段挂绳,挂在他左腰的革带上恰似一道靓丽的风景。
雄迈秀杰,风神爽悟。
英姿颖发,文武兼备。
长孙无忌一时看得失神,心念攒动道:“你一定会是个太平天子。”
“太平?”李世民忽然冷声道:“昨日兵部文书急报,说颉利可汗发兵十万,南下进攻泾州,战火就要烧到长安城下……现在是人心惶惶啊,哪里有你说的太平?”
长孙无忌宽慰道:“颉利也是我们的老对手了……今天是大好的日子,这些麻烦事等登基大典之后再说。”
“知道我要登基,他就给我送大礼来了……”他咬牙切齿地想做个动作:“我心里这股火!”
长孙无忌忙扶着他的手宽慰:“陛下别乱动……”
?李世民忍了下去,对长孙无忌道:“我有个感觉:太快了!好像昨天我们还在晋阳城骑马搏双陆,无忧无虑,哪有这么多事要考虑;今天就在这东宫,就要确定君臣的名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十年了……”长孙无忌也叹道:“从晋阳出发,到今天,死了多少人,终于我们成功了!我们出生入死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打仗我不怕,出生入死我也不怕,但……”他缓缓度步,道:“无忌,我昨晚一夜没睡,睡不着……”
“你在忧虑什么,告诉我,我为陛下除掉。”
李世民摇了摇头,娓娓道来:“这么大的土地,这么多的人口,千头万绪太多了……我有些担心。你知道,我们以前不是很喜欢读书,最近几年才觉得自己学问不够,跟着虞世南他们白天黑夜地学……这治理天下啊,和打仗大不相同,很复杂……我这样学问的人,真的能治好国家吗?”
长孙无忌握住他的手说:“陛下有这样的忧虑,你在费心思考这件事,这是大唐的幸事啊!儒家的圣人孟子说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你在忧患之中,国家怎么会治不好?学问可以慢慢来,这天下的书太多,一辈子也读不完。再说天下那么大,事情那么多,哪是你一个人忙得过来的?”
他轻轻地拍着李世民的手背,柔声细语:“我们都在你身边,你只要把握大的方向,告诉我们你想要怎样,其他的事交给房玄龄,交给杜如晦,交给我们……你想想看,打天下我们都过来了,治天下怎么能难得到我们?”
李世民被说动了,他的神情渐渐放松,声音低缓得像泉水在青石上流淌,唤道:“无忌……”
“我在。”
“祭天的时辰还没到吗?”
“还有一点时间,你要休息一下吗?”
李世民微微点头,走到一张高脚软榻前垂足坐下,长孙无忌蹲在他面前为他整理裙子。
头被皇冠压得不敢大动,他抬一只手撑着侧脸,对长孙无忌说:“你守在这里,时辰到了叫我。我不会睡着,只是闭目缓一会儿。”
“嗯。”
无忌的声音总是能令他紧绷的心松弛下来,视线里无数攒动的微小的白珠,像一片气泡在流水中逐渐消逝。
他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半睡半醒之间,似乎有一阵冷风拂过身体,令他微微瑟缩,接着便听到一声奇怪的冷笑:
“呵。”
不是长孙无忌的声音,也不是他身边任何近侍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
李世民近乎本能地警醒,睁开眼就看到一个全身披着黑袍的高大身影站在他面前,黑色连帽盖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半点鼻尖和一抹薄唇。
刺客?!
李世民非常震惊,光是突破皇宫层层警戒来到他面前这件事,就简直不可想象!
?他的南衙禁军十万人宿守整个皇城,北门屯营五千人值守宫城,贴身卫队百余人就在殿外随时听令。
?刺客是如何潜入东宫的?周围静得没有一点声音,难道没有一个侍卫发现异样?
他发现长孙无忌竟不在他身边!
周围的烛光变得朦胧而迷幻,看不清四面的墙壁,仿佛这区区四角之室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与世隔绝了。世界之内,只剩下他和这黑衣刺客相向而对。
一瞬间李世民心里闪过无数种宫廷阴谋的可能,又迅速全部否定。他冷静下来按剑问道:“你是什么人?”
对方咧嘴一笑,声音妖异,语气轻佻:“下野道士袁天罡,恭贺吾皇新登大宝,特来献上诅咒,祝陛下长眠于此,永不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