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入我瓮中
午后阳光透过亚麻帐帘的缝隙,在夯土地面上切割出几道倾斜的光柱。尘埃在光中缓缓浮沉,像被惊扰的微型星河。
屋大维站在帐篷外,深吸了一口气。
距离他上一次踏入这里,仅仅过去一天。但军营里那些窃窃私语、安东尼与凯撒的争吵、还有他自己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让这一天漫长得如同一个季节。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显示身份的深蓝斗篷,只着一件简单的白色丘尼卡;胸前靠近心脏的位置,挂着一枚家族的徽章;腰间束着普通的皮带。
这个细节是刻意为之——他想抹去一些“罗马使者”的痕迹,尽管他自己也不完全清楚这究竟是为了任务,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阿格里帕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这位挚友今天显得格外警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仿佛随时会有刺客从阴影中跃出。
“记住你的身份,屋大维。”阿格里帕在掀开帐帘前低声提醒,“观察,学习,但不要被迷惑。”
屋大维点了点头,但连他自己都无法确信这个点头有多少分量。
帐帘掀开。
李世民正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桌旁。今天的他看起来比昨日更加苍白,眼下的阴影在斜射的光线中清晰可见——那是睡眠不足的痕迹,也可能是多日囚禁带来的消耗。
?但他挺直的脊背、放在桌面上平稳的双手,以及那双抬起来看向屋大维的眼睛,依然带着那种让屋大维既恼火又着迷的沉静。
没有问候,没有示意。李世民只是看着他,等待。
屋大维走到桌边,这次他没有站在对面,而是自然而然地拉开了李世民身旁的另一把凳子——这是帐内仅有的两把座椅之一。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今天……”屋大维开口,用拉丁语说了这个词,然后意识到对方听不懂,便指了指从帐帘缝隙中透进来的阳光,做了个“明亮”的手势,“天气不错。”
这句话完全超出了教学大纲,更像是一种笨拙的示好。屋大维感到自己的耳根微微发热。
李世民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他侧头看向那道光柱,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手掌平摊,指向那把凳子。
屋大维坐了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昨天近了一半。
他从随身携带的皮质书囊中取出蜡板和铁笔,放在桌上。蜡板表面已经被他仔细刮平,露出深色的蜂蜡,等待着新的刻痕。
“我们从昨天的词开始复习。”屋大维用缓慢的拉丁语说,同时在蜡板上写下第一个词:
Aqua(水)
他指着这个词,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点了点头,用依然生涩但清晰的发音重复。
然后,李世民做了一个让屋大维完全意外的动作。
他伸手拿过了铁笔。
这个动作很自然,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本就是他的权利。
?屋大维下意识地想阻止——那是他的笔,他的教学工具——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看见李世民握住笔的姿势,那种熟练而自信的姿态,完全不像一个第一次接触这种书写工具的人。
李世民在Aqua旁边,用铁笔的尖端,缓缓刻下了一个字符。
那不是拉丁字母,也不是屋大维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它由几条优美的弧线构成,整体呈左右对称的结构,像一道流动的水纹,又像一片舒展的叶子。
“水。”李世民用汉语说,然后指了指那个字符。
屋大维屏住了呼吸。
他见过希腊文,见过埃及象形文字,见过腓尼基字母。但没有一种文字像这个字符这样——它不仅仅是表音的符号,更像是一幅浓缩的图画,一个被抽象化的意象。那个字符的形状本身就让他联想到波光、流动、透明。
“这……是你的文字?”屋大维用拉丁语问,同时用手指了指那个字符,又指向李世民。
李世民似乎理解了这个问题。他点了点头,然后在蜡板上空出的一块区域,又刻下了另一个字:
火
这次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结构,底部平直,上部有向上的尖角,像升腾的火焰。
“火。”李世民说,同时做了一个火焰跳跃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