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祐元年九月二十五日,午时初刻,襄阳帅府正厅。
帅帐里的香炉已经灭了,没人有心思去换新炭。
长案上摊着的襄阳城防图被人用力拍过,角上皱成了一团,墨迹在宣纸上洇出了几个模糊的水印。
门外的秋风卷着一股焦臭味灌进来。
那是外城民房被蒙古人一把火烧了之后留下的气味。
从辰时开始,金轮法王亲率三万精锐猛攻外城南门,回回炮连续轰击了两个时辰,一百二十斤的巨石像下雨一样砸在城墙上,把夯土和砖石砸得粉碎,巳时三刻,南门的瓮城垮塌了半边,蒙古铁骑从缺口涌入,外城守军退守内城,烧毁了连接内外城的三座石桥中的两座,只来得及在第三座桥上泼油点火,才勉强挡住了追兵。
外城丢了。
整个襄阳的缓冲地带,一夜之间变成了蒙古人的前进营地。
帅帐里坐了七个人。
郭靖坐在主位。
铁灰色的战甲上沾着干涸的血迹,那是辰时在南门城头亲自督战时溅上的,满脸风霜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握着椅子扶手的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黄蓉坐在郭靖右侧。
一身素色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钗,脸色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那双聪慧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硬的镇定。
郭芙站在黄蓉身后。
右手按着腰间的短剑,嘴唇抿成一条线,面色发白,但没有哭。
郭襄紧挨着姐姐。
双手绞在身前,指尖微微发颤,清丽的面容上写满了少女不该承受的沉重。
无色禅师坐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
花白的眉毛低垂着,念珠在粗糙的指间缓缓转动,每转一颗就无声地动一下嘴唇。
李志常坐在无色禅师对面。
全真教掌教的道袍一角被火星燎出了个洞,那是清晨在城头指挥弟子放箭时被蒙古火矢烧的,面容肃穆,目光沉沉地盯着桌上的城防图。
钱枫坐在最靠近门口的角落里。
一件暗色劲装,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前臂和青筋暴突的手背,脖子上那道杨过留下的剑痕已经结了薄痂,被衣领勉强遮住了大半。
七个人,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帅帐外传来远处内城墙上士兵来回跑动的脚步声,夹杂着军官嘶哑的呼喝,以及更远处蒙古大营传来的隐隐鼓角声。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郭靖开口了。
“外城丢了。”
三个字。
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好。
“南门瓮城垮了半边,蒙古人已经在外城扎营了,离内城墙不到三百步。"郭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一块沉重的铁板压在所有人头顶。"守外城的六千兵士,退回来的不到四千,其中带伤的占了一半。”
“粮草还够多久?"李志常问。
“内城存粮还够吃二十天。"黄蓉接过了话头,声音平稳,像是在念一份账册。"但水源只剩城内的三口井,如果蒙古人往上游投毒或截断暗渠,七天之内就会断水。”
“箭矢呢?"无色禅师停下了转念珠的手。
“不到三万支。"黄蓉答。"按今天的消耗量算,五天。”
“五天。"李志常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帅帐里又沉默了。
钱枫坐在角落里,目光从郭靖脸上移到了黄蓉脸上。
端庄的侧脸。
挺直的腰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