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祐元年十月初五,亥时初刻,东海无名岛,正房东主卧。
晚饭是在堂屋里吃的。
程英煮了一大锅粗米粥,蒸了一碗咸鱼,切了两碟腌菜,简简单单的饭菜,九个人围在堂屋的大方桌旁边吃得干干净净。
七天的航行里天天啃硬饼子喝冷水,一碗热粥下肚的时候,洪凌波差点哭出来。
“程姐姐的粥好好喝。”
“明天煮面。"程英笑了笑。
饭后陆无双收拾碗筷,程英去灶房检查小灶上煎着的药,李莫愁带着洪凌波回偏房了,郭芙说了句"我先回房了"就走了,郭襄打了个呵欠说困了、抱着那一捧贝壳回了西主卧。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月亮从东边的海面上升起来,不算满,缺了一角,但光很亮,把院子里的石桌、石凳、大树的树冠都镀上了一层冷银色。
海风从南边港湾的方向吹上来,穿过树林,带着一点潮湿的咸味和林木的清香。
远处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一下,一下,一下。
很有规律,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海面底下跳动。
钱枫从堂屋出来的时候,看到小龙女站在院子西侧的栅栏边上,面朝北坡的方向,月光照在白色衣裙上,像是一尊玉雕。
“龙儿。”
小龙女转过头来,月光下的面容清冷如霜,眼睛里却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光,不是月光的反射,是一种只有在看到钱枫时才会出现的、极细微的柔和。
“去蓉姐那里。"钱枫走到小龙女面前,伸手拢了一下被海风吹散的发丝,指腹轻轻擦过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到。"一起。”
小龙女的睫毛动了一下。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看了钱枫一眼,然后垂下眼帘,转身朝正房东主卧的方向走去。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抗拒,不是热情,是一种已经跨过了所有挣扎之后的、安静的接受。
杨过走了之后,小龙女世界里的那根唯一的支柱消失了。
新的支柱长出来了。
长得很快,快到连小龙女自己都没来得及想清楚这根支柱的形状和材质,只知道站在旁边的时候,有一种不用思考就能呼吸的安心感。
正房东主卧的门半掩着。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点了一盏油灯,放在窗台上,灯芯拨得很低,只有一团橘黄色的小火苗在微微晃动,把房间里的一切都笼在一层暖色的昏暗里。
黄蓉坐在床沿上。
换了身寝衣。
不是船上穿了七天的藕色棉裙,而是从地窖粗布里裁出来的一件宽松白色中衣,布料粗糙但干净,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没有系带子,敞开了一条缝,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的一小片白腻肌肤。
头发散了下来。
白天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放开了,黑亮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末端垂到了腰际,衬着那件白色中衣和油灯的暖光,整个人看上去比白天在院子里安排住处时柔软了十倍。
那双眼睛看到钱枫推门进来的时候,先是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看到钱枫身后的小龙女,亮度没有减弱,但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排斥。
不是嫉妒。
是一种在七天的船舱里、在两个人的身体贴着同一个男人睡觉的夜晚里、在每天的沉默和对视和避让和偶尔的目光交汇中慢慢形成的、一种新的默契。
你知道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