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如菱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筷子轻轻搁在筷枕上。她直视许如茜:“可拉倒吧。真关心自家妹妹,就会关起门来说。大庭广众之下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你是什么心思,谁还看不出来?”她目光扫过许如茜身后不远处的薛家人,冷笑道,“你未来的婆家人,现在可全都在场了。要是让他们看到你的真实嘴脸,让他们看到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污蔑自家堂妹,还是被皇家赐婚的堂妹,你猜你未来的婆家会怎么看你?万一你污蔑我不成,反而害得自己被退婚了,那可就好看了。”
皓月冷冷接口,语气比许如菱更尖锐几分:“你刚才那番话,说的可不只是我和你家三妹妹。你可是把五公主的清白也给牵扯进去了。还要往大了说吗?”
许如茜瞬间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皓月看了隔壁桌一眼,许如茜的声音大,已经引起了长辈们的注意。邱氏和李氏,还有王妃,已经把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此刻,邱氏和王妃正盯着李氏,等她表态。许如茜说这种话,就是在给邱氏和王妃下不来台,毕竟她们一个是许如菱的亲娘,一个是皓月名义上的母亲。
李氏看邱氏得意这么多天,已经很不爽了。她巴不得邱氏丢脸,因此假装没有听见女儿说了什么,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嚼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这一下子,邱氏和王妃的脸直接拉了下来。当着这么多女眷宾客的面,竟敢给一个郡主、一个未来太子妃造谣,还是造她们清白有损的谣言?这要是传出去,不仅许如菱和皓月的名声受损,连带着她们做母亲的也要被质疑教养无方。这下,邱氏和王妃再怎么样也必须开口了。邱氏看了一眼王妃,那眼神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先来。
王妃放下手中的筷子,盯着李氏,李氏被盯得心里发虚,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勉强笑着问道:“王妃怎么了?”
王妃说道:“你女儿在说什么话,难道你没有听见吗?她在污蔑我女儿的清白。你们是当我们安阳王府没人吗?”这话说得极重,掷地有声。
李氏一下子脸色铁青,手中的帕子攥得死紧。她赶紧赔礼:“王妃误会了,这只是小女孩家说笑话,当不得真的。”一面说,一面偷偷观看薛夫人的脸色。果然,薛夫人的脸色已经不悦了,嘴角微微下沉,眉头轻轻蹙起。李氏心里一沉。
李氏还在打哈哈,试图把这事糊弄过去,王妃却不给她这个机会,语气愈发严厉:“这笑话可太失礼了。谁都知道女儿家的名声有多重要。做姐姐的,在大庭广众之下拿自家妹妹的清白乱开玩笑,这是家教不严呢?还是心肠恶毒啊?”她故意将“家教不严”和“心肠恶毒”两个选项抛出来,让李氏自己选。
许如茜脸色煞白,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手指微微发抖。被王妃这样说,以后还有脸见人吗?附和着议论的那位小姐也不敢吭声了,低着头拼命缩小存在感,恨不得将自己藏进桌底下。
周遭原本在闲聊的夫人小姐都看了过来,花厅里静了下来,落针可闻。大家都神色各异地看着许如茜和李氏,有人惊讶,有人鄙夷。薛夫人的脸色很不好看,她没想到自己未过门的儿媳会在自家大庭广众下被安阳王妃斥责成这样。薛夫人隐隐觉得丢脸,怎么给儿子定了这样的媳妇?旁边几个知道薛家是许如茜未来婆家的夫人,都看着薛夫人小声议论。
邱氏看了薛夫人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快意。她清了清嗓子,推波助澜的说道:“二弟妹,我知道你心里不忿我家菱儿被赐婚四皇子,你觉得自己女儿嫁于薛家是委屈。可你也不能纵容孩子在这种时候胡说八道啊。”邱氏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薛夫人,只见她神色更加暗沉,邱氏心里快要笑出来了。她继续说道,“方才明颐郡主说得对,这样的谣言一旦传开,声誉受损的可不只是我家菱儿和明颐郡主,还有五公主和江家、苏家的两位小姐。那两位小姐可也是有朝堂册封的。二侄女这般胡言乱语,再不管教,怕是要给家里惹下大祸了。”
事态被推高到这个地步,李氏不能不说话了。她猛地转过头,对女儿怒道:“今天早上我是怎么跟你说的?都已经订亲的人了,还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乱说!”
许如茜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长这么大,还没有这么丢脸过,以后还怎么见人?怎么在京城贵妇圈里立足?
李氏赶紧对王妃和皓月赔礼,弯腰低头,姿态放得极低:“是我没有教导好女儿,这就替女儿向王妃和郡主赔礼。”又把许如茜拉过来,几乎是押着她走到皓月面前,“还不快给郡主赔罪!”
许如茜眼眶发红,额头青筋暴起,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是我无礼在先,请王妃和郡主饶恕。”她心里却翻江倒海,皓月分明不是王妃的女儿,王妃竟然也肯为她出头?许如茜以为王妃根本不会把皓月放在眼里,因此才敢说那些话,谁知竟然让自己落到这么不堪的地步。
“还有你三妹妹,快去赔礼!”李氏又押着许如茜向许如菱道歉。
许如茜低着头,咬牙切齿道:“请三妹妹见谅,是姐姐失言了。”那“失言”二字,说得无比艰难。
邱氏在一旁不阴不阳地补了一句,声音足以让薛夫人听见:“二弟妹可要好好管教。这都快要嫁人了,等到时候去了薛家还这么口无遮拦,连带着薛家也丢脸,可就不好收场了。”
薛夫人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了,嘴唇紧抿,目光沉沉。
李氏紧紧攥着手帕,指节泛白,手帕几乎要被撕破。她尽力让自己不要晕过去,对众位宾客匆匆行了个礼,声音发紧:“众位请自便。”说罢便拉着许如茜,几乎是拖着她离开了花厅。许如茜的裙摆拖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场风波之后,邱氏当作无事发生一般,带着许如菱每桌坐一会儿,跟各家女眷说话应酬,笑容依旧,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过。皓月和王妃也当作无事发生,继续吃东西,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神色自若。
和许如茜一起胡乱编排的那位小姐,不知何时也被她的母亲叫出去训斥了,离席时脸色惨白,脚步踉跄。
许如茜一直到宴请结束都没有再出现。
天气渐渐转凉,早晚的风里带着一丝萧瑟的寒意。贺家与王府的“问名”之礼悄然而至。
按礼俗,双方需将写有姓名、生辰八字的庚帖交换,供奉于家中正厅或祠堂三日。若三日内家宅平安,诸事顺遂,方可视为八字相合,婚事方能继续。这是婚姻“六礼”中至关重要的一环,马虎不得。
贺老太太盘算着,打算在这三日内,在供奉庚帖的祠堂闹出些不大不小的“意外”。譬如香炉无故倾倒,譬如供奉的果盘跌落,譬如烛火忽明忽灭,借此坐实一个“八字相冲”的名头。哪怕不能彻底毁了这桩御赐姻缘,也能狠狠恶心贺正麒一番,让他敢不听话,擅自做主请求赐婚。
然而,小厮匆匆来禀:贺正麒根本未曾将庚帖送回来!那庚帖,直接被请去了陛下御赐、尚未正式开府的新宅之中!那新宅未开,闲人根本无法靠近。
“真是翅膀硬了,这么大的事都不跟长辈请示,自己就做主了。把我们贺家的规矩放到哪里去了?”贺老太太从牙缝里挤出几声咒骂,可再生气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日平静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