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老太太听得脸色半青不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闹下去。
皓月见状,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她伸手拔下头上一支金钗,那金钗赤金打造,簪头嵌着一颗圆润的红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双手奉上,姿态恭敬:“祖母,这是孙媳妇的赔罪,还请祖母不要生气。”
先警告再哄劝,这招向来是一招鲜吃遍天的。
贺老太太一下子就被金灿灿的金钗晃了眼睛。她这一辈子,看重的就是金银财宝,尤其是金子。她的养老箱子存的都是金子,锁了三道锁,钥匙贴身藏着,谁都不能碰。那金钗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分量看着还不轻,钗头的红宝石足有小指尖那么大,品相极好。
她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火气,虽未全灭,却已散去大半。再一看皓月神色恭敬,低眉顺眼,贺老太太心里舒服了很多,她原本就是因为无法掌控贺正麒才闹事的,觉得自己在这个家的话语权被一点点蚕食。但是在自己的平安养老和拿捏贺正麒之间相比,还是自己更重要。再一看这位新媳妇还算恭敬,往后可还有的是机会通过她来掌控贺正麒。便不再执着新婚之夜闹事,反正来日方长,慢慢来。
皓月一看贺老太太眼神的转变,从阴鸷到算计,从算计到松动,就知道这事儿算过去了。一支金钗罢了,就当打发叫花子了。今天可是新婚之夜,息事宁人比较重要,犯不着跟这种人置气。
贺正麒自始至终没再看贺老太太一眼,他负手而立,背对着厢房,脊背挺直如松,神色淡漠。
贺老太太接过金钗,在烛台下细细打量,举起来对着光看,又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感激,只有一种“你识相”的倨傲。
贺正麒拉着皓月转身便走,他的步伐很快,皓月几乎要小跑着才跟得上,他的手心温热而有力,紧紧攥着她。
新房的门轻轻合上,红烛高烧,映着一室喜庆的红色。
贺正麒将皓月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对不起,金钗……我给你补上。”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孩子做错事后的局促。
皓月倚在他怀中,感受着他胸膛有力的心跳,轻声说道:“一支金钗而已,我有的是首饰。”
他揽着皓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肩头,声音低沉:“你方才不该对她服软示弱。她那人……最是欺软怕硬,锱铢必较。你今日退了一寸,她明日就敢进一尺,必定变本加厉,变着法儿地磋磨你。”他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你看着吧,明日新娘认亲,本家亲戚都会来,她指不定会当着众人的面,做出多么过分的事情来刁难你。到时候你不理不是,理了也不是,左右为难。”
皓月却不见丝毫惧色,微微一笑。她抬手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心:“放心吧。今日是我们新婚夜,就算是为了息事宁人,也要给她几分薄面。不会再有第二次。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在吗?”
贺正麒看着她这般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下稍安。
皓月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我真是想不明白。贺家这一脉,明明就只有你和你姐姐两个嫡亲的骨血,按常理,祖母和母亲本该将你们如珠如宝地捧在手心里疼爱才是。为何……为何她们竟都这般?这实在太不合常理了。”
贺正麒沉默片刻,说道:“我也不明白。小时候,我以为天下所有的祖母、母亲都是这般,直到去了学宫,见到同窗们的家人,才知道并非如此。”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一直怀疑自己或许并非贺家亲生,而是从哪里抱养来的,为了保住贺家家产。”他摇摇头,“也或许,祖母是因年轻守寡,长期压抑,心态早已扭曲了吧。谁知道呢。”
“那你娘呢?”皓月追问道,目光认真而专注,“她与你祖母关系如何?她……待你们又如何?”
贺正麒的神色更淡了些,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街头的陌生人:“她们?不好不坏。平日里就像井水不犯河水,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是两个陌生人,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皓月闻言更是惊奇。按她对这等刻薄老太太的认知,既然不疼孙儿孙女,那最倒霉、最受磋磨的,理应是儿媳才对。可方姨娘竟似乎能置身事外?
贺正麒的声音低沉下去:“她对我们的态度,也从来不像个母亲。小时候,她总是无缘无故地责骂姐姐,骂她为什么不是个男孩,骂她体弱多病随了早逝的父亲……每次骂完,姐姐都会大病一场。姐姐病倒了,她又会心疼后悔,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照顾,眼泪掉得比谁都多。可等姐姐身子稍好,她不知哪天气不顺了,又是一通恶言恶语,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像是念经一样……”
“她不是已经有你了吗?”皓月不解,“为何还要骂姐姐不是男孩?贺家的香火不是有你继承吗?”
“谁知道呢?”贺正麒苦笑一声,“那时我还小,后来便离家去了学宫,与她更是几乎没了交集。如今,我也懒得与她多说什么。她一开口,除了惦念她们方家从前如何显赫、如何冤屈,便是责怪我自甘堕落,非要去做什么‘粗鲁武夫’,我们之间那点本就微薄得可怜的母子情分,早在我幼年时她一次次冷漠以对、甚至任由祖母责罚时,就已消耗殆尽了。那个所谓的‘家’,我是再也不会回去了。”
听他平静地述说这些过往,皓月她上前一步,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她柔声道:“不去就不去。咱们现在有自己的家了。不光是你的家,也是我的家。从许家到王府,再到宫里,我也是辗转于各处,如同浮萍,被人驱使,别人让我去哪儿,我就得去哪儿。如今,终于有了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地方。”她说着,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满足。
贺正麒被她这带着些许娇憨又无比认真的话语触动,反手紧紧回抱住她,下颌轻蹭着她的发顶。
皓月在他怀中抬起头,恰好迎上他低头凝视的目光。红烛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眼中带着笑意,他的气息温热,萦绕在她的鼻尖,带着淡淡的松木香。他缓缓低下头,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如羽毛般落在她的额间。
那吻极轻,极柔,像是蝴蝶落在了花瓣上。
红帐之内,春意渐浓。层层叠叠的帷幔垂下,一室旖旎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