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礼,这些族亲见了皓月这位御封郡主,本该行礼拜见。但皓月顾及他们是贺正麒的长辈,今日又是认亲,便提前吩咐免了众人的礼,只让他们安然落座,自己则在上首一一改口。
大部分族人虽心下或许有些微妙的不自在,毕竟新妇入门向长辈行礼是天经地义,如今反了过来。但她们面上仍是和善的,至少维持着基本的客气。
皓月对于笑容真诚、目光和善的,她便回以恰当的恭敬,声音柔和几分,笑意也深一些。也有不少女眷,眼神中的不善几乎不加掩饰,嫉妒、挑剔与不甘,目光从皓月的头饰扫到衣饰,又从衣饰扫到她身边垂手侍立的女官,眼底藏着酸意,凭什么这个新妇就能这般风光?凭什么她可以坐着,而她们这些长辈却要站着?
轮到一个穿着绛紫色团花袄裙、面庞精瘦、眼神锐利的妇人时,族长夫人的声音明显低了几分,像是有什么顾忌。她介绍道:“郡主,这位是堂房的二婶娘,吴氏。”
皓月依言开口,声音平稳如常:“二婶娘。”
那吴氏却并不应声,也不递上红封,反而双手抱胸,将她从头到脚细细刮了一遍,上上下下,一寸都不放过。从她的发髻看到额间的花钿,从花钿看到领口的刺绣,又从刺绣看到袖口的滚边,恨不得连衣料上的每一根丝线都审视一遍。末了,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哟!我倒是长见识了!新媳妇进门第一天,大喇喇坐在上头,见着长辈来了,连屁股都不抬一下?这是哪门子的教养?我们贺家可没这样的章程!”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众人脸上的表情顿时精彩起来,这吴氏是族里有名的泼辣货、搅事精,在娘家便横行霸道,嫁人后更是将婆家搅得鸡犬不宁,尤爱对别家事指手画脚,谁家办喜事她都要插一杠子,不挑出点毛病来就浑身不自在。
族长夫人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呵斥,却被一个更清冷的声音抢了先。
皓月身后一位身着青色宫装的女官先开了口,声音清晰冷冽,带着宫中特有的威仪:“这位夫人此言差矣,郡主身份贵重,代表的是皇家颜面。今日肯坐于此与诸位族亲相见改口,已是念在夫君情分,格外施恩。若有人想借此摆长辈架子、挑剔规矩,怕是找错了人!”
这位女官是贵妃指派的,长年在宫中,深知对此等欺软怕硬之人,唯有当头棒喝,方能压制。她们办完差事便回宫复命,自无需给这等人留什么颜面,说话自然毫不客气。
吴氏被这两人一噎,脸上青红交错。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向来横行无忌,从没人敢这般顶撞她,今日却碰了硬钉子,羞愤交加,恼羞成怒。不敢直接冲撞宫人,便又将矛头指向皓月:“好厉害的官威!都快骑到长辈头上来了!那我总算是你的长辈吧?长辈指出你不合礼数之处,你非但不听,反倒搬出身份压人,你懂不懂规矩?!”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了,手指指着皓月,架势活像一个骂街的泼妇。
贺正麒立即上前一步,目光冷冽地直视吴氏:“二婶娘既然最重规矩,那想必更该深知‘君臣之别,远在长幼之序’之上!皓月是郡主,您是何品级?方才进门,未见您依礼向郡主行礼请安,已是失仪。不若您现在先将这君臣之礼补全了,自身立正了,再来论其他长辈的规矩也不迟!”
吴氏被贺正麒这番话堵得面色涨红如猪肝,整个人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炸毛,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堂内其他族人见状,纷纷出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二嫂子就是爱说笑,跟新娘子开玩笑呢!”一个圆脸妇人笑着拉吴氏的袖子,示意她快闭嘴。
“今日大好日子,麒哥儿莫较真,新娘子莫往心里去。”一个年长的男子摆着手,试图息事宁人。
“麒哥哥真真是护着新嫂嫂呢!”一个年轻媳妇掩着嘴笑,眼珠子在贺正麒和皓月之间转来转去。
“新嫂嫂这般天仙似的人品,夫君自然疼爱得紧……”又有人接腔,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
七嘴八舌之下,尴尬紧张的气氛总算稍稍缓和。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那火药味一点点冲散。
族长夫人连忙高声道:“认亲也认得差不多了!吉时已到,该请老太太出来,咱们还要给新娘子吃‘婆家饭’呢!”
所谓“婆家饭”,乃是新妇入门后,在婆家吃的第一口饭,通常需由婆婆亲手喂食,象征从此是婆家的人,吃婆家的饭,这是流传已久的习俗。
皓月想起许家二房媳妇董氏进门吃这口饭时,被李氏刁难羞辱的场景,董氏被整的双眼发红却不敢多说一个字。当时皓月只觉得荒谬可笑,如今轮到自己,要是谁敢在这一环节上给她难堪,她可不会像董氏那般委屈忍耐。董氏算是高攀,为了在婆家立足,不得不忍。她如今的身份,堂堂御封郡主,若是还要忍这些闲气,那简直都对不起自己在边境经历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