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带着他们,从缺损的院墙翻进了一座荒宅中。
“这地方原来好似叫什么,春深处。”金缕四处打量,对师徒两个介绍道,“小时候听大人说,很多年以前,春深处是顾相城里最好的青楼,夜夜笙歌,连外地也有不少人慕名而来。外面那一整条巷子,都靠着春深处发达起来。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春深处的东家在这院里点了一把火,把他自己,连同楼里不少客人和姑娘都烧死了。此处几经易手,却总是闹鬼见血,渐渐无人问津,便荒了。”
一片断壁残垣,占地不小,他们所在的这一处破房子应是在当年的后院中,前面临街的那一片,依稀看得出原先是一栋辉煌楼宇,可惜烧塌了一大半,这么多年过去,还留着不少焦黑的痕迹。
金缕知道这地方,还是因为米百斗。他小时候被别的孩子欺负,骗进了这片没人敢进的鬼宅,还是金缕拎着棍子把领头的孩子揍了一顿,才知道他被困在这里。
鬼宅名声在外,金缕自己心里也害怕,但还是咬着牙冲进去,把吓得快要尿裤子的米百斗背了出来。
“因为出了好些血案,外面那一整条巷子都凋敝了。但还是有些穷到不怕鬼神的人家住着,留了点人烟。你们藏身此处,要寻吃食或是生火取暖,总比躲在荒郊野岭方便些。”
江自流本就是个乞丐,哪里会挑地方,李忘贫也没有不满的,跟金缕又道了谢,安顿好师父,才转身往露华园去。
第32章
李放鹿的死讯果然已传到了东野望手中。李忘贫进门时,东野望正在吃午饭,他扯了扯嘴角,慢吞吞地喊了一声:“站住。”
李忘贫冷哼一声,跨进厅中,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师哥寻我有事?”
东野望见他那样子便是一阵气闷,阴阳怪气地说道:“你在外花天酒地,怕是还不知道昌仆城的消息吧?”
李忘贫眼也没抬,东野望重重把筷子放下,冷笑道:“你那个财主爹爹,死了。”
如果东野望不是只顾着盯李忘贫的表情,就会发现他端着茶碗的手掌上暴起青筋。可那张俏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李忘贫只是顿了顿,便淡淡道:“我上群玉山十年,十年不曾见过他,长什么样我都忘了。”
“哼,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如今大财主死了,在东野望心中,李忘贫再无筹码,对他说话自然不客气,心里头已想了无数的主意来出这十年的恶气。
“来人,李忘贫屡犯门规,先拉下去抽二十鞭子,禁足半月。”
李忘贫瞟了外头几个师兄弟一眼,一时间竟叫他们进不得退不得。人人都知道师父惯着李忘贫,这么多年,从没打过骂过,乍一听东野望的命令,众人都不太敢动手。
东野望气得直冷笑,几步过去抽了一个门人腰上的鞭子:“今日我便亲自动手,你们都好好学着,日后该如何对这没脸没皮的东西!”
一鞭子抽过来,李忘贫蹬着地面,连人带椅地挪开了。东野望更是气愤,追上来又是一鞭。李忘贫哪里肯让他打,茶碗一扔,腾挪间将那鞭子拽在手中。
两相僵持,但李忘贫不想暴露自己功夫深浅,拉扯间还是东野望占了上风。正当东野望就要抽出鞭子时,门外传来一个老态龙钟的声音:“阿望。”
东野望愣住了,众人齐齐扭头看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站在院中,抱了一柄金丝拂尘,慈眉善目的,端是一派仙翁模样。
“师父!”东野望反应过来,连忙行礼。
一屋子人都急急忙忙地跪下了,唯有李忘贫扯着鞭子站在原地,视线与那老人撞上,半点没有退避。
金缕再次见到李忘贫时,刚送走了几个坐在铺子门口歇脚闲聊的婆婆,关上店门。李忘贫熟门熟路地钻进后院,到那个小灶台上倒了一碗水喝。
“今日门口摆龙门阵的,说的都是露华园的事。”金缕一边打扫一边对李忘贫道。
“说什么了?”
“说是来了个真仙翁,群玉山的东野道人。”
李忘贫冷哼一声,金缕笑了笑,继续说着听来的闲话:“据说这位东野道人,不晓得活了多少年了。少时便入了仙山,后来得了道游历人间,偶然路过故乡,才发现沧海桑田,家里人都不知过了几辈子了,那世家高门早已倾颓,只留下个同族的遗孤,衣食难保。东野道人见了,只叹尘缘天定,便收了这位同族遗孤,开了群玉山门,传教授道。那个遗孤,后来便成了群玉山的大弟子。”
“一肚子魑魅魍魉的算计,全拿来编故事哄人了。”李忘贫嗤之以鼻,“什么活了几辈子,那东野望不过是东野成的侄子。这叔侄俩狼狈为奸,苟且做戏,满嘴谎言,竟也真敢把东野家那破落门户说得跟什么蓬莱仙府一般。”
李忘贫早在暗地里查过,东野家传得神乎其神,其实不过是祖上在前朝出过一位高官,权倾朝野。后来前朝覆灭,东野家避祸离京多年,再无子孙出息,愈发门第凋零,连个乡绅富户都算不上了。直到生出了东野成和东野望叔侄俩,读书科举不行,习武打仗不能,竟叫他们硬生生走出了一条道士仙人的邪路来,赚得盆满钵满,名扬四海。
简直不知该说是东野家祖上积了大德,还是缺了大德。
想来,那东野成和东野望叔侄俩掏心掏肺地帮着六王,谋的也就是一份从龙之功,妄想着重振他们东野家的门庭呢。
“东野道人是为你父亲的事来的么?”金缕扫完了地,生起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