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重重地走回下半城,都快到杂货铺门口了,金缕也没看见檐角下坐着的两个人。还是那两人先看见了她,其中那个头发都花了的女子站起身来,有些迟疑地喊了一声:“招娣啊?”
金缕这才抬起头来。檐角底下的两个人,一老一少,一女一男,金缕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一股难言的恐惧瞬间从心底升了上来。
金缕原以为自己早已遗忘了这种恐惧,没想到它一直都在,从未彻底消散过。
年长的女子拽了拽身边的男孩,他看着十一二岁的模样,有些发怯,但还是冲着金缕喊了一声:“姐姐。”
金缕没有答话。那女子忍不住了,拖着儿子上前两步,急道:“招娣啊,我是你娘呀!这是你弟弟呀,你认不得了?”
杂货铺的门吱嘎一声响,忽然从里面打开了。李忘贫踏出门来,把金缕半挡在身后,皱着眉头看向那两人,问金缕道:“他们是谁?”
他本来是自己翻进了后院,等着金缕回来问问惊骑夫人的情况,没想到却听见门外的动静,这才开了门出来查看。
眼见一个大男人从铺子里头出来,那女子也吓了一跳:“招娣,你,你成亲了?”
金缕深吸一口气,轻轻推了推李忘贫:“她叫姚兰,是我的……养母。”
李忘贫一怔,金缕又道:“先进去吧。”
小小的杂货铺正堂里,一下子装进去四个人,显得分外拥挤,金缕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她疾步走到后院中,深呼吸两下,这才觉得有了几分力气。
姚兰牵着儿子,紧紧跟着金缕,也着急忙慌地跟到了后院中,生怕她从后头偷跑了似的。李忘贫皱着眉关了大门,一个闪身,便如同门神般杵在了金缕身后。
“你们找我做什么?”金缕稳了稳心神,开口问道。
“娘就是,就是……”姚兰搓了搓手,忽地把儿子往前一推:“你弟弟想你了。是吧,富贵,你想姐姐了吧?”
姚富贵紧抿着嘴不说话,姚兰着急得很,上手拧了他胳膊一把,疼得姚富贵直往后躲。
“有话就直说吧。”金缕冷眼看着。
“招娣,娘,娘和你弟弟就是想来看看你……”
“我不叫招娣。你也不是我娘。”金缕打断道,“我舅舅去接我时,已把那些年吃饭穿衣的花用,一并与你们结清了。字据手印皆在,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
姚兰讪讪的,一时没有话来接。
金缕闭了闭眼:“到底来找我做什么?不说,我就要送客了。”
“别,别!”姚兰连忙要上前抓金缕的手,被李忘贫竖着一巴掌敲在小臂上,疼得缩了回去。
李忘贫不耐烦道:“我把他们拎出去算了?”眼睛瞪着姚兰,话却是对金缕说的。
姚兰吓得够呛,当下也不装模作样寒暄了,搂着姚富贵哭起来:“我也没想来麻烦你!可我也没办法了呀,你爹他失踪了,家里秋收的粮全被收租的官兵抬走了,一把谷子都没给我们母子俩留啊!再不想办法,你弟弟就要饿死了。我听走货的说,城里头金家出了个义勇小娘子,开铺子的,我就觉得是你,实在是没办法,这才来求你的呀!”
姚兰擤了一把鼻涕,继续哭求道:“招娣,你就看在娘好歹养了你十年的份上,你救救我们吧,救救你弟弟呀!”
养了她十年……金缕微微颤抖着,好像一句话,就把她拉回到那十年里去。
那是怎样的十年呢?一开始或许还好,夫妻俩没有孩子,捡来个女儿养着,取了招娣的名字,盼着能借运道生个儿子出来。可一直没怀孕,也只能把这个买来的女儿当成养老的指望。
不过,那都是四岁以前的事,金缕记不大清了。到她四岁时,姚兰果真生了个儿子,他们夫妻俩欢天喜地,而金缕这个别人白送的赔钱货,自然就不重要了。
所以从金缕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姚兰夫妻俩骂她骂得姚家村人人皆知,她是城里头人家不要的女儿,在姚家就是个下人丫头。
姚兰骂得多,偶尔会掐一把,或是拿笤帚抽,拿针扎,疼也疼,但不是最可怕的。金缕最怕的是养父姚勇。
姚勇一回家,总是一手抱着儿子,一手举着铜烟杆,抽两口便往金缕背上敲两下:“个不要钱的货,没听见你弟弟哭?还不快去烧火弄饭!”
“又笨又懒,以后要是卖不起彩礼钱,送到楼子里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