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有点想笑,李忘贫轻咳一声,看了看金缕的脸色才跟师父瞎糊弄:“你一个老乞丐哪里懂得人家谈婚论嫁的计较。”
他自己是听明白了,毕竟两家曾经考虑过金缕和米百斗的婚事,米家周围邻居知道的恐怕也不少。更何况,金缕如今与金家断绝,米堆堆一家当然不会说她什么,旁人却未必这么想,难免会被套上“大逆不道”的帽子。
米百斗相亲之际与这么一位身份复杂的姐姐来往,若是传到人家姑娘耳朵里,恐怕会生出事来。
江自流听不得逆徒骂他老乞丐,抄起空碗就要砸李忘贫,李忘贫忙把碗接住放到一边的篮子里:“这可是人家小金掌柜的碗,你也好意思拿来砸我。”
“怎么,她的碗砸不得你?”江自流挑着两根稀疏的眉毛,故意使坏。
“师父,你且收拾一下吧!”李忘贫急急打岔,扯着金缕从火堆边站起来,“明日去别人家里过年,好歹擦洗一下换身衣裳。我先送小金掌柜出去。”
“瞎讲究!老乞丐我不洗澡!”江自流冲李忘贫的背影呸了一声,见他们两个走远了,又忍不住嘿嘿地笑。
除夕这天一大早,姚兰又领着姚富贵来了一趟,金缕给的那点钱花得差不多了,姚勇的事官府始终没个说法。她还想来找金缕,或是再要些钱,或是缠着她找门路想办法,没想到运气不好,正好赶上了米堆堆亲自过来喊金缕回家过年。
多年不见,米堆堆却是一眼就将姚兰认了出来。他是个疼爱孩子的长辈,当年急匆匆赶到姚家村,看见外甥女那瘦成人干的模样,心里头又疼又苦、又悔又恨,回来以后还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本以为外甥女虽然送走了,好歹不是卖掉的,有养爹养娘在,总不至于挨饿受冻,谁能想到会过得比下人还不如!
米堆堆当时就恨得双眼通红,要不是姚家村的村长拦着,他真能当场跟姚勇打起来。后来要带外甥女走,那姚勇夫妻俩还恬不知耻来要钱,说什么养了十年的花销,钱不给够就不肯放人。
最后,白送出去在姚家受了十年罪的金缕,是米堆堆花了一大笔钱从姚家“买”回来的。那样黑心肝的夫妻俩,就是化成灰米堆堆也能一眼认出来。
“好你个黑心黑肺的恶婆娘,还敢上门来找我外甥女的麻烦!”米堆堆人长得白白胖胖,很是敦实,摆着架子往金缕身前一挡,嗓门亮堂堂地传出去老远。
“哎呀,哎呀,老爷误会了呀!”姚兰又急又害怕,一叠声地喊冤,“我哪里是来找招娣麻烦,大过年的,招娣也要见见弟弟的呀!”
“呸!什么招娣?谁是你招娣!我外甥女有堂堂正正的名字!你们母子俩是瞎了眼还是坏了脑壳,专门跑到别人家里来乱认亲戚,晦气!”
姚兰也被骂得生了气,眼见着巷子里已有几户人家悄悄围过来看,索性抱着姚富贵往地下一坐,就要开始哭闹撒泼。她心里发了狠,今天就是逼也要逼他们拿出过年钱来。
米堆堆见她摆出这阵仗来,一点没见慌乱,反而冷哼一声,中气十足地指着她继续骂:“你敢哭一声试试!我米堆堆别的不好说,下半城里巡逻的官爷还是认得几个的。你这等泼妇,大过年上门寻晦气,逼迫我孤苦伶仃的可怜外甥女。送进衙门里,关你一年半载都是轻的!你这儿子养得跟头猪一般,正好去牢里头减减身上的膘!”
外头已经有围观的人哄笑起来。有个熟脸笑着喊:“米二爷!官差方才还在隔壁巷子里巡逻呢,要不要我去给你叫过来?”
米堆堆回头一抱拳:“有劳有劳,快去快去!”
“好说好说!”那人竟真的答应一声,扭头就往人群外走了。
姚兰吓得不行,真以为他去叫官差来了,忙搂着姚富贵站起来往外跑,一边跑一边缩着头喊:“我们走,我们走了!”
米堆堆等人都散了,才喘着粗气瞪着金缕。金缕知道舅舅在生气,忙十分乖巧地把他搀到椅子上坐下,又上了茶水,嘴里卖着乖:“舅舅别生气,姚兰不能拿我怎么样,我应付得来的。”
“你应付得来个……”一句脏话即将脱口而出,米堆堆愣是给憋了回去,但仍然怒火未消。“说你点什么好!那姚兰一看就不是头一回来,这么大的事,你竟也不跟舅舅说一声!有舅舅在,用你来受这个委屈?当年白纸黑字的契书写得一清二楚,现在还在我柜子里放得好好的呢,就是生怕他们会来找你麻烦准备着的。你倒好,闷声不响,自己扛着!怎么,你爹不是个东西,你就连舅舅也信不过了!”
“舅舅!”金缕眼一红,半蹲下来扶住舅舅的膝头,“我没有不信舅舅!只是一点小事,大过年的,何必让她搅了我们自己的好心情?”
原先留住姚兰是为了问出更多姚家村的事情,她不能全跟舅舅说实话,只好撒娇卖乖,轻声哄着舅舅。谁想这话一说,米堆堆更生气了:“你还知道是过年?过年你不回家?这么个小铺子,你一个人怎么过年?啊?”
“舅舅,你就放心吧!”金缕心中温暖,态度却丝毫没有松动,“你也知道,我现在有几分身不由己,总去舅舅家,不大好。”
米堆堆只知道她时不时要奉命进出得意山庄,而金缕是在那里头受过刑的,一听这模棱两可的话,也犹豫起来,生怕是有什么不能说的事,非要她回家过年反而给她惹出什么是非来。
一想到这里,米堆堆火气也消了,又开始心疼金缕:“唉,这都是什么命!好好的小姑娘家,偏要进那种险恶地头受苦。”还是被自己的亲生爹娘送进去的!
“我也不是一个人过年,”金缕冲舅舅笑了笑,“也有朋友会来。舅舅放心,都是又周正又好心的朋友,我日子过得好着呢。”
“你舅娘还给你炖着抓钱肘子和酸鸭汤呢。唉,一会儿我让百斗端过来。”米堆堆终究妥协了,“不行,姚兰这事我还是不放心。我得去找几个人,赶紧把他们撵出城去,别想留在这过年!”
米堆堆急匆匆地走了,临走前还态度强硬地塞了一封压岁红包给金缕,沉甸甸的。金缕抹抹眼睛,把红包小心地收进了卧房的箱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