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是裂的,裂纹把秋燕的脸割成好几块。银色的裙子裹着十九岁的身体,该凸的地方不够凸,该凹的地方不够凹,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亮片在昏暗灯光下闪着廉价的光。
“鞋。”阿丽踢过来一双鞋。
秋燕穿上。鞋跟有十厘米,她站不稳,扶住墙。
“走两步。”
她走。像踩高跷,一步三晃。
“抬头!挺胸!你是来要饭的?”阿丽拍她背,“记着,在这儿,你就是商品。商品得摆出好卖相。”
商品。秋燕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她想起家里那只过年要卖的老母鸡,父亲把它从笼子里抓出来时,也要摸摸胸脯,掂掂分量。
“还有规矩。”阿丽竖起手指,“第一,客人给酒必须喝,但只能喝三杯,多了装醉。第二,手只能放肩上,再往下就推开。第三,小费当面点清,别信‘明天给’。第四……”
她压低声音:“如果客人要带你出去,就说你‘不方便’。如果他们硬要,就找我或者梅姐。听懂没?”
秋燕点头。她其实想问:如果你们也帮不了呢?但没问出口。
走廊传来梅姐的喊声:“来客了!都出来!”
阿丽推她一把:“走。”
大厅里站了七八个女孩,高矮胖瘦都有,都穿着亮闪闪的裙子,像一堆会动的圣诞树。梅姐正跟三个男人说话。为首的是个胖子,脖子上的金链子有手指粗。
“王老板,今天怎么有空来?”梅姐笑出满脸褶子。
“谈生意,累了,来放松放松。”王老板眼睛在女孩们身上扫,“有新货?”
“有有有,刚来的,新鲜着呢。”梅姐把秋燕往前一推,“秋艳,叫王老板。”
秋燕张了张嘴,没出声。
“哑巴啊?”王老板皱眉。
“叫啊!”梅姐掐她胳膊。
“……王老板。”声音小得像蚊子。
王老板打量她,像打量一块肉:“太瘦。胸不够大。”
旁边两个男人笑起来。秋燕脸烧起来,想蹲下去,想用胳膊抱住自己,但裙子太短,胳膊一抱更难看。
“不过脸还行,清纯。”王老板伸手捏她下巴,“就她吧。再要两个,阿丽,还有那个……穿红裙的。”
阿丽和另一个女孩站出来。梅姐笑成一朵花:“好好玩,好好玩。”
包厢很大,大到空旷。墙上贴着仿皮,暗红色,被烟熏出一块块黄斑。沙发是绒布的,坐下去陷进一个坑,能闻到前一个客人留下的烟味、酒味、汗味。
屏幕上在放《还珠格格》主题曲。王老板拿起话筒:“妹妹们,今天陪哥哥唱高兴了,小费少不了!”
他唱歌像杀猪。秋燕坐在沙发最边上,离他两个身位。阿丽坐在中间,给另一个男人倒酒。红裙女孩已经靠在第三个男人身上,笑得花枝乱颤。
“那个谁,秋什么,过来!”王老板招手。
秋燕挪过去。
“会唱歌不?”
“会一点。”
“唱一个。”
她接过话筒。手在抖。《还珠格格》的旋律还在继续,她开口,声音发颤:
“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