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阳侯的消息刺激太大,隔日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对岸险些摔死的年轻郎君,把鲜血糊满的脸擦干净了,眉眼轮廓看起来,有点眼熟。
似乎在哪里见过。
倒不是存心惦记人家,她真的很少出门。一年四季,面前晃来晃去的总是那几张脸孔。
来来去去都是熟面孔,这般过了六七年,偶尔碰到一位三庭五眼生得格外端正的年轻郎君,印象总会深刻一点。
南泱盯着热锅出神,在哪里见过?觉得眼熟?
不可能在京城卫家。卫家规矩严苛,她十岁以后再没见过外男。
或许是搬来平安镇的大半年,悄悄出门的那几回,无意撞上的。
也不知黄郎中狮子大开口要了多少诊金,摔伤的郎君有没有救活?
……
她往热锅里添了两勺水,把散乱的念头抛去脑后。
看门婆子压价压得厉害,捞了一笔实在好处,乐得卖人情,拉着阿姆嘀嘀咕咕半日,把镇子上的大消息倒给她听。
阿姆眼睛骇然睁大,关门快步回屋,“二娘子,你听说了吗!”
镇子家家户户流言疯传的“河对岸那位煞星”,淮阳侯,正式领兵进驻平安镇了。
“听说搜寻山匪贼人?带来好多兵马,镇子四面用木栅拦路,镇子里的人不许出,外头的人不许入。”
这天傍晚用饭时,阿姆心事重重,饭都吃不下。
“平安镇一个小小的乡下镇子而已,统共不到五百户农家百姓,十来家乡绅大户,哪能藏得住山匪?能榨出多少油水?为什么要把镇子封了?我听看门婆子说……”
阿姆嘴唇都在颤抖:“平安镇值得派兵搜刮的,只有人。鲜嫩可口的小孩儿的心,还有、十来岁细嫩小娘子的肉……”
南泱边听边喝汤。
再可怕的传言,被人在耳边反反复复地传扬许多日子,翻来覆去同一个路数,她早听麻木了。
半碗肉汤入腹,吃饱喝足,碗里的莲藕夹不完。阿姆自己吃不下东西,却不许她放筷,塞过来方方正正的两大块三花肉,催促她吃完。
南泱正塞得满嘴鼓鼓囊囊时,隔壁砰一声巨响,妇人的哭喊声隔墙传来。
隔壁娘子在叫喊:“我家做什么了?你们恁么缘由抓我男人?”
只听几个粗犷嗓门喝道:“谁抓你家男人了?奉命搜查!你家当家的冯二贵呢?官府造册,你家丁口六人,现清点家中只有妇人和佃户四人,当家的男人和儿子去何处了?你家与山匪贼人可有勾连?”
翻箱倒柜声不绝于耳。
有人高声道:“寻到了一个!他家男孩儿躲在米缸里。”
隔壁娘子惊恐大喊:“别动我家柱儿!淮阳候想吃……贵人想用晚食,我家还有个十三岁的婢子,年轻鲜嫩!民妇愿献上婢子,放过我家柱儿吧。”
话音未落,隔壁一声少女的尖利叫喊几乎喊破喉咙,显然惊恐到了极致。
“主母,饶过婢子!”
几乎同时,阿姆也露出窒息的神色,猛地从食案边起身,不慎撞歪了长凳。
“二娘子,快……躲起来,不,我们得寻出路。” 阿姆冲向柴房寻木梯。
南泱放下碗,出屋穿过小院,走去紧闭的大门后。
外头人喊马嘶,两个看门婆子早溜得无影无踪。门外孤零零挂着一把铜锁,明亮的火把光芒从门缝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