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刹那,这殿下以往那些好整以暇和玩味兴致全不见了,尽乎化作久居上位的淡漠笃定和森森威煞。
不知为何,绿芙总感觉这杀机有几分是冲着她的。
只是瞬息的安静,却煎熬到感觉过了一年,忽听顾怀祯道,“站那么远作甚?过来侍箭。”
语气平静如常,好像刚才不过是她的幻觉。
绿芙应是,将茶具放在一旁石几上,上前从箭筒内取出箭矢。
重弓搭配的羽箭竟也这样重,都快赶上她的腿高了,绿芙抓住尾羽末端,双手交替着用力往外提才取出一支,捧到对方面前。
顾怀祯信手抓过,筋弦咬入犀角扳指。
他手中是张足有三石力的柘木重弓,才能在百步之外穿透铁甲,放眼整个大梁,能一箭破双甲的也没有几人,这意味着顶尖的力量和对身体的绝对控制。
弓弦拉满,墨绸紧袖隐隐现出肩臂肌肉线条轮廓,铮嗡一声箭矢凌空,甲身飞起好几块破碎铁片。
他不说话,再度伸手。
绿芙接连取箭递箭,胳膊都酸了,奈何对方还在继续,直到那两套锻甲彻底四分五裂,以一副极凄惨的样貌扑落在地,才将柘弓丢开。
绿芙低低气喘,上前欲将弓箭和箭筒收好。
而后便尴尬地发现,她抬不起那只錾钉镶铜的粗大箭筒。
绿芙暗自磨牙,以拔萝卜的姿势和那箭筒对抗,便听顾怀祯轻笑了声,从她身边经过,“不是摔到了吗,别干重活了,过来吧。”
绿芙如释重负,跟他来到石几旁,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注水烹茶,自然要对他的身体表示关切,乖巧道,“殿下怎么一早便起来练弓,可是身体大好了?”
“没有,”顾怀祯淡声,“梦见有人骂我病恹恹,早起试试手感。”
绿芙后脑勺跟着一凉,转眼见他神色如常,笑道,“殿下神武非凡,谁敢这样说您?”
神武非凡四个字说得无比诚挚,看过方才那幕的绿芙确信,五个她摞一块都不够眼前这位一箭嚯嚯的。
顾怀祯似笑非笑,“嗯,谁敢这样说我。”
绿芙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壶内泉水微沸,泛起蟹眼大小的气泡,正适合冲泡细嫩茶芽,绿芙暗自庆幸她今日备的是明前龙井,立刻冲一盏递上去,岔开了这个危险的话题,“殿下。”
她垂首低眉,双手端着汝窑盖碗,天青釉色衬的指如纤葱,修剪圆润的指甲好似桃花花瓣,一小截皓腕从袖内探出来,比霜雪还白。
顾怀祯伸手去接,指尖和她的碰在一处。
温软触感传来,心口那道伤疤又开始痒。
却见绿芙低着眸子,眉目平静恭顺,只等着他将茶接过去,显然压根不知自己惹出了什么火。
那该死的痒意不受人为控制,一直往心肉里钻,顺着肋骨往下钻。
顾怀祯有些恼火,偏要和身体对抗,硬是掀睫打量起眼前人来。
她今日穿了件淡紫色对襟衫,豆绿抹胸衣领算不得高,随着俯身奉茶的动作领口微曲,唯见一痕雪影幽深,没入不可知处,夏装软薄,纤柔身形玲珑浮凸。
叮铃一声,薄瓷碰撞激起清脆响动,顾怀祯指端一紧,杯盖被压得翻了个个,泡进热茶里。
绿芙受惊抬眼,“殿下?”
手中茶盏终于被接了过去,却是重重搁回石几,带着几分着恼,“滚下去。”
绿芙简直莫名其妙,但熟练的求生本能总是能让她在思考前做出反应,迅速矮身一福,倒退几步,转头便走。
半路上,她遇见了身穿大红官袍的两名官员。
沈玉林在旁引路,想必就是昨晚前来拜见太子的那二位,绿芙屈膝见礼,退到一旁给他们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