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四目相对,仿佛有千言万语,又仿佛无话可说。
严振华忽然觉得累极了,他惨淡地笑了笑,爬起身来,无言地走了出去。
李冰河看着严振华消失在视线里的背影,她感到自己生命里那鲜活的十年时光,在一寸一寸从血肉里被剥离开来。痛觉从她的心口蔓延开来,囫囵地把她吞了下去,在她即将被吞没之时,BP机响了起来。
李冰河拿起一看,忽然泪流满面,冲出更衣室。
那条消息是盖丽娜发来的。
“冰河,你爸醒了。”
改革春风生长下的哈尔滨,每日都有新气象。人们胆子大了起来,开始大跨步跟着时代往前跑,有人忙着开店,有人忙着做生意,但在这个冰雪之城里,有一拨人是生生不息的,就是那些还奶声奶气,就开始穿着大大的冰刀鞋滑冰的孩子。
他们的梦想都是一路滑到那个有天安门的北京。有些人失败了,他们慢慢汇入了哈尔滨街头巷尾为生活劳碌的人流中;有些人成功了,他们将随着声声汽笛远去。
这一日,一轮红日冉冉升起,入选了国家队的李冰河和黎哲到了启程之期。
火车站里,家人和教练们纷纷赶来送别,李冰河依然戴着那顶红色的冬帽,在教练和家人的叮嘱声中,车笛声阵阵催人。李冰河却一直心不在焉地朝着入站口的方向张望,迟迟不肯上车。可入站口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始终没有那个她期待的身影。
终于,火车即将发车,李冰河不得不依依不舍地上了车。拎着大包小裹找到自己的车厢后,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树木、房屋、行人……仿若电影画面一般往后倒退,越退越快,似在告别。
车上,李冰河掏出随身听,戴上耳机,黎明忧伤黯淡的声音传入耳中:
月色变得黯然在深秋的黎明
而你双手是那么暖
离别最好的季节是风里透着凉意
才知道两颗心能靠多紧
夜雾慢慢散去在深秋的黎明
而我双眼离不开你
我爱你就像呼吸感觉平淡无奇
用生命全心全意让爱能继续
……
而她永远不会知道,此时此刻,同样告别的,还有站在车站外,听着汽笛声的严振华。严振华眺望着火车远去的方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站在雪山坡顶,目送小红帽的那天清晨。
也是这样的北风,也是这样的雾。
是夜,严振华独自躺在空无一人的冰面上。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报考业余体校的那一日。
那个时候,机电厂还红红火火,那时候,还没有满街的楼房,那时候,他还是少年。
他走在街道上,远远看见人群之中那顶小红帽。
“小红帽!小红帽!”
他一边叫喊着,一边往前追过去,终于,那顶小红帽停在了街角的糖葫芦摊前。他大步流星地跑了过去,兴高采烈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个戴着小红帽的小女孩儿回过头来,他一愣,心里一阵难过。
小红帽下是一张陌生的脸,不是李冰河。
就此,严振华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浑身冰冷的严振华不由得蜷缩起来,他在冰面上越缩越小,最后孤零零抱作一团。
在这样一个即将入伏的夜里,他冷得落下泪来。
忽然,他冰冷的手上传来一阵温热,一点儿一点儿,那只温暖的手把他冰凉的手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