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洋洋洒洒撒下来,在沉寂平静的湖面上映出皎洁的倒影,偶尔有几缕风吹过,只不过吹不动湖面,水面划过微不可见的弧度,以缓慢的速度向前流动。
湖边很适合散步,傍晚的时候有许多人围着湖绕圈,桥连着路面,坡度有些大,宋时一背着沈拾真也只能慢慢走,他的步伐很慢很轻,走在地面上也几乎没有声音。
沈拾真彻底安分下来,两人方才吻得太激烈,以至于宋时一松开沈拾真时才发现他呼吸急促微弱,宋时一哭笑不得又餍足地跟他说下一次亲的时候要记得换气,沈拾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怏怏地趴在他的肩头,看起来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宋时一在原地愣了一会,手怔愣着搭上沈拾真的后腰处,两人就着这个缠绵的姿势维持了好几分钟,幸而路上行人较少,即使看到了两人也只会以为是一对温存黏腻的情侣。
回家的路并不长,宋时一却恍惚觉得走出了好远好远,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到家时他不已记得在路上和背上昏沉的沈拾真又说过什么话。
这一幕在几年间曾在无数时刻出现在他的脑海,在找不到沈拾真的几年里,宋时一时常会想如果他早一点去问沈拾真的名字,之后的发展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可是命运总喜欢在平静无波的湖面上掷出忽大忽小的石子,看它们在水面炸出不同大小幅度的水花。他和沈拾真错过了,又会在某个场合重逢,只是这一次是以完全不同甚至对立的面貌。
有些关系的开端比陌生人还要差劲,因为两个互不相识的人之间至少是虚无空幻的,而如果是两个隔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过往和隔阂的人相遇,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不只是尴尬新鲜的问候对白那么简单。
宋时一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他与沈拾真重逢的场景,也许是在另一个城市无名的街头,或者终于在国外追寻到少年的踪迹,又或许在某个同学聚会上,他可以像在几年前的考场上一样拍拍沈拾真的肩,然后说一句好久不见。几年间他从来没有错过任何一场同学聚会,可惜也从来没有看到过那道熟悉的身影。
幻想种种,总之不会是出现在江哲的口中,成为毫无血缘关系却含有最深羁绊的所谓仇恨来源。
宋时一在家门口站定,却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在江哲家中与他对峙的那几秒,他有想过要杀了自己曾经的父亲。
或许这个念头在与江哲相处的二十年间出现得不算少数,在得知自己不是江哲的亲生儿子之后愈发猛烈,甚至占据了整个大脑,他曾在无数个夜里梦见林胜雪泪流满面的脸。
她质问自己,时一,为什么还不杀了他?为什么还不送他进监狱,还不为妈妈报仇?
沾了血的玻璃碎片明明就落在他的脚边。
可是他没有去捡。
沈拾真的心脏贴在他的后背,在微微搏动。
虽然有些微弱,但跳得像生机抖动的火苗。
宋时一的手颤抖地去开了门。
门匆匆地开了,里面传出宋时惜略显焦急的声音:“哎呀,怎么喝成这样!晚上风大,外面冷不冷啊时一,快快进来……”
宋时一想说,其实外面有点冷,可是有一个人靠在背上,似乎连心脏都传递了一点温度。
他最终只是摇摇头说了句不冷,把人轻轻放下来靠在沙发上,看着宋时惜为沈拾真端来一碗醒酒汤,垂下眼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宋时惜却又端来一碗递给他:“时一,我煮了两碗梨汤,你也喝一碗暖暖胃。”
“谢谢妈妈。”宋时一愣了一下,没有推拒地接过去。
宋时惜摸摸沈拾真的头,看了看他的情况,担忧道:“真不让人省心……”
忽然她眼尖看到了沈拾真有些红肿的嘴唇,疑惑道:“唉,真真吃什么上火了吗?嘴怎么红成这样……”
宋时一喝汤的动作一顿,笑说:“可能吃了辣的东西吧。”
宋时惜应着,将更多的注意力分在醉酒昏睡的小儿子身上,也就没看到宋时一虽然笑着,笑意却并不达眼底,眼神晦暗地望向沈拾真的方向,明显不是哥哥看弟弟的亲情与温馨,而是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在刻意抑制着什么悲哀疯狂的秘密。
外面夜色昏沉,云层盖过了月亮,天地间仅剩的一点亮光也逐渐被吞没。。
人类对于未来的恐慌就在于未知与猜忌怀疑,没有人能预料到明天甚至是一秒后能够发生的事,就像是日日夜夜恐惧高考成绩下发的考生,或是即将等待审判的刑犯,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夜已深,新的一天将要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