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走、别走。
他对年少的自己喊。
留下,陪在她身边,寸步不离,不要让她受到伤害,不要让她独自一个人失去所有的记忆、在陌生的地方变成另一个人。
别走!留下!
然而“他”还是在向前走,一步快过一步。
他在躯体中挣扎,可无济于事。
别走……别离开……
下山的阶梯在视野中渐渐模糊,大雾涌来,他被迷茫不见出路的白色吞没。
*
前世的记忆奔涌而来,所有被他刻意遗忘的过往从未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每一桩、每一件,都与她有关。
初见她是在十一岁,从蜉蝣山祭坛的地下走出来后,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在一众修士中,她是最突出的一个——身形高挑,一身玄色衣袍,腰间束着一根极细的银色丝带,整个人仿佛在熠熠闪光。
她无疑是当时尚年幼的他所见过的最美的人。但这美并非妍丽娇美,而是一种近乎锋利、凛然不可侵犯的惊心动魄的美。
最令他难以忘怀的是她的眼睛。她看向这群孩童之时,眼里不见悲悯,亦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历经生死之后的冷静,除此以外,再没有多余的情绪。可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这目光无比的摄人心魄。从此以后,多少年,他就一直记在心里。
被厉澜夜指给她之时,他狂喜得几乎眩晕,用尽了所有意志力才维持住表面的镇定。他想,以后他就是她的弟子了,他一定会成为最出色的弟子,他一定会让她骄傲。
果然,在之后的几年内,他一直是个令她省心的弟子。在修炼上,他从不需要她的督促,她教授的剑法,他总是学得又快又好;修炼之外的任何事,她从不必说第二遍,他永远能在第一时间做好。
其他师长经常当着她的面夸赞他,说你真是收了个难得的好徒弟。她就浅浅一笑,他最喜欢看到她这么笑。他还会在心里默默说,不,他有这样的师父才是幸运。因为她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教授他时,永远都是倾囊相授、尽心尽力,又有十足的耐心,从不生气打骂。
他很快发现她和门内其他师父的不同——她对他太过放任自由了。他想做任何事她都不会反对,做任何决定她都不会干涉。别的师长督促修炼、惩戒违规、安排弟子在派内担任职务……她完全没有。
有时候他也很想让她更严格地管束他,甚至控制他——他对派内的那几个“刺头”略有耳闻,为了方便管教,他们的师父甚至日日将之带在身边。可是她除了教授修炼之法、答疑解惑,再也不做其他额外的事——就好像养一条鱼,她会准时出现喂食,其余时间都让它在大海中自由徜徉。
后来,连准时都变得困难。她越来越忙碌,而他不被允许跟随。他们只能通过灵讯交流,他逐渐习惯等待那只金色的灵蝶,和留云峰山崖上空她御剑飞回来的身影。
每当她的身影出现时,他才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仿佛溺水者终于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他总是急切地迎上去,恨不能将这几日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她。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不敢迎上她的目光。
因为每一次四目相对,他的眼前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
他不敢说,她的忙碌令他日日抓心挠肝,倍感煎熬,后来终于有缓解,是因为她开始出现在他的梦里。起初,只是梦见她回来,师徒二人说话喝茶,或者只是她冲着他笑,就足以稍缓他的思念之苦。
后来,他越来越不满足于此,竟对梦中的她做出一些出格之事。一开始只是浅尝辄止的牵手和拥抱,后来……
青春的躁动难以抑制,他想要她。
他想要同她的肌肤相亲、灵肉交融,他想要她的回应、她的爱、她的全部。
于是在梦里,他对她所做之事越来越出格,以至于有时看到她便会脸红心跳、浑身燥热……
这些隐秘的心事,曾日日在他的心中盘旋。
直到被星宿派那件惊动整个修仙界之事击得粉碎。
…………
他为断念下山。
起初,他说服自己憎恶她。她的放任、她要他搬离留云峰、她的不曾挽留……都是对他的不在意,她的眼里,从来没有他这个弟子。
不太奏效。他整个人浑浑噩噩,时而颓丧,时而又生起气来,每次细数完她的罪名,竟会发现她的身影更加难以在心里抹去。
后来,某一日他忽然意识到已经整整半年没有收到她的灵讯。回顾自己半年来的所作所为,只觉得可笑,他的失魂落魄、委屈怨愤仿佛一场滑稽的独角戏,而她,早已经忘记了自己,像是甩掉了一个被迫背负多年的累赘。六年时间,养一只猫狗也养出了感情,可他却没有得到她任何的挽留和问候——她,终究是个无心无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