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郎选才俊,自顾亦已极。……居然绾章绂。
——《客堂》
(二)朱绂犹纱帽,新诗近玉琴。
——《西阁二首》之一
(三)幕府初交辟,郎官幸备员。
——《秋日夔府咏怀》
(四)身觉省郎在,家须农事归。
——《复愁十二首》之四
(五)莫看江总老!犹被赏时鱼。
——《复愁》十二首之十一
(六)素髪干垂领,银章破在腰。
——《奉赠卢琚》
(七)衰老自成病,郞官未为冗。
——《晚登瀼上堂》
(八)不才名位晚,敢恨省郎迟?
——《夔府书怀》
(九)通籍恨多病,为郎忝薄游。
——《夜雨》
(十)为郞未为贱,其奈疾病攻!
——《赠苏四徯》
差不多念念不忘自己是“员外郎”,这虚荣心的强烈也真是有点出人意外。无怪乎南宋诗人陆游也提出了诘问。
功名不垂世,富贵但堪伤;底事杜陵老,时时矜省郎?
——《秋兴》
杜甫如有知,对于这个诘问是难于回答的。
要之,杜甫的功名心很强,连虚荣心都发展到了可笑的程度。他不愿意做小官,但在实际上他也缺少办事务的才干。他担任右卫率府胄曹参军的期间很短,没有留下什么德政;由于安禄山叛变,长安沦陷,他的职务大约很快便被吹掉了。《夔府书怀》一诗的开头两句是:“昔罢河西尉,初兴蓟北师”,由不就河西尉直接连到安禄山的叛变,率府胄曹参军一职根本没有提到。可见为期很短,无话可说。
在左拾遗的任内,留下了一些歌咏宫廷生活的诗,那在目前看来是毫无价值的。不久,因疏救房琯,触犯了肃宗的怒鳞,被罢为华州司功参军,掌管地方上的文教祭祀等工作。这在他的宦途上是一大蹭蹬,比李白在天宝三年被赐金还山的待遇,还要冷落。他到了华州就职,一和案牍接触,便大不耐烦,甚至光火了。有《早秋苦热堆案相仍》一诗可证。
七月六日苦炎热,对食暂餐还不能。
每愁夜中自足蝎,况乃秋后转多蝇。
束带发狂欲大叫,簿书何急来相仍!
南望青松架短壑,安得赤脚踏层冰?
大诗人不耐烦做刀笔小吏的神态,写得活现。天气满热,饭都吃不下;晚上既多蝎子,秋后反而又多苍蝇;真是要叫人发狂大叫了。公文堆满案头,不断地来麻烦我。朝南望,华山上的青松横躺在狭窄的山谷上,多么自在呵!我恨不得打着赤脚去踏上深厚的坚冰呵!可以看出诗人是多么不耐烦!
其实杜甫在华州司功任内不足一年,看来倒是很受到优待的。他秋间到了华州,冬天便远赴洛阳,翌年三四月之交又才从洛阳回华州。在这次旅途中做了不少的诗,有名的《三吏》和《三别》便是在回华州时做的。他自己也承认过:“曾为掾吏趋三辅,忆在潼关诗兴多”(《峡中览物》)。假如他是深受束缚,他不会有那样大的自由和那么多的雅兴。但是,到了这一年的秋天,由于关辅地区饥馑,他索性掼掉了乌纱帽,自行离开了华州的职守。这也应该说是分外的自由了。
广德元年杜甫在梓州时,曾被朝廷任命为京兆功曹参军,殆由严武归朝后所推举,但因已定计出峡,不就。第二年三月严武再任东西川节度使,他折回成都,做了严武幕府中的参谋;在职仅半年光景便解职回草堂。据说是由于同幕府中年轻的人们不能相处,实际上同严武本人也有一定的矛盾。《莫相疑行》:“晚将末契托年少,当面输心背面笑”;《赤霄行》:“孔雀未知牛有角,渴饮寒泉逢抵触”;都是这时候做的诗。细玩辞句,是有上下级的关系存在,决不是单因为同僚间的不能相处。
在夔州主管过东屯百顷田,如果也是官职的话,他只有在这项任务上处理得相当胜任愉快,但也不安于此而买舟出峡了。在夔州,他在诗歌创作上也是丰收的。《峡中览物》诗在“曾为掾吏趋三辅,忆在潼关诗兴多”之后,接下去也就是“巫峡忽如瞻华岳,蜀江犹似见黄河”——这也等于说:“曾为屯守趋三峡,忆在夔州诗兴多”了。
杜甫毕竟只是诗人而不是政治家。作为政治家虽然没有成功,但作为诗人他自己是感到满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