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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的地主生活(第3页)

“乌鬼”有种种解释;有人解为鸬鹚(四川人呼为“渔老鸦”),我认为比较可靠。《埤雅》引《夔州图经》称“峡中人谓鸬鹚为乌鬼,养使捕鱼”。沈存中《梦溪笔谈》中也有此说。峡中滨江之人在当年专倚捕鱼为生,故家家有乌鬼之畜养,顿顿有黄鱼可供膳。“黄鱼”,杜甫有诗咏之,诗之前四句云:“日见巴东峡,黄鱼出浪新。脂膏兼饲犬,长大不容身。”《尔雅·释鱼》鳣字下注云:“大鱼,似而短鼻,口在颔下。体有邪行甲,无鳞,肉黄,大者长二三丈。今江东呼为黄鱼。”陆机谓“身形似龙,……大者千余斤”。殆海鱼溯江产卵者。但所谓“家家”“顿顿”亦极言其多而已,有钱人家便当除外。家有鸬鹚、顿吃黄鱼,在老百姓说来,正是可庆幸的事;而在杜甫则视为“异俗”,叹为“可怪”,谓为难与共同生活,所谓“鸟兽不可与同群”。杜甫在这时显然忘记了他在《同谷七歌》之一中所自描绘的“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了。

杜甫讨厌四川的情绪有时到了相当惊人的程度,连“青山”“白水”都是看不惯的。当然,这是在“闷”时做的诗,说得倒很直爽。在他不闷的时候,他对于四川的山水也还说了不少的公道话。“远游虽寂寞,难见此山川”(《季秋江村》)。“俗薄江山好”(《续得观(杜甫之弟)书迎就当阳居止,正月中旬定出三峡》)。“形胜有馀风土恶”(《峡中览物》)。他是比较喜欢四川的自然,而很不喜欢当时四川的社会。当时的四川,特别在夔州附近,还不十分开化。因此,人被斥为“下愚”,为“鸟兽”;风俗被斥为“薄”,为“怪”,为“恶”。他在四川得过疟疾,在《哭郑司户(虔)、苏少监(源明)》诗里说:“疟痢餐巴水,疮痍老蜀都。”但他在长安也得过疟疾,《病后,过王倚饮》中说:“疟疠三秋孰可忍!寒热百日相交战。”看来四川的风土也不见得特别坏。杜甫的讨厌四川,更重要的原因是心理作用,他是以地主贵族的眼光在看当时的四川。他向往长江下游的吴越,尤其向往三秦。三秦是“朝廷”所在之地,“每饭不忘君”的人要向往“朝廷”,是丝毫也不足怪的。吴越,则是地主生活的典范。当然,吴越也有另一面。杜甫所憧憬的是“胜事繁”的吴越,而不是“滂沱洗”的吴越。

在这里又有第二个问题值得提出来。那就是,杜甫既那么眷念“朝廷”,在出峡之后为什么不直上三秦,而却南下潇湘?

对于这个问题,在杜甫的诗中,也有明确的回答。那就是大历四年(769)在湘潭写的《酬韦韶州见寄》的开头两句:

养拙江湖外,朝廷记忆疏。

是北方的“朝廷”把他忘记了,没有召他回去或给予出路。根据他到夔州时曾经得到过“朝廷问府主”的经验,估计他在离开夔州出峡前一定给“朝廷”打过报告(或者是通过柏茂琳转报),说他准备回京,在江陵等地等候“朝廷”的指令。他出峡后,在江陵、公安、石首等地徘徊了将近一年,看来就是在等待朝命,然而“朝廷”把他忘记了,没有下文。因此,他才南下“养拙”——是说不会做官,只好休养藏拙。但除“养拙”外,也还有一项更实际的要求,便是养病。他在出峡前后是病得相当厉害了。本来有消渴症(糖尿病),又在“病肺”(不知是喘息症还是肺结核),进而半身不遂,以致“右臂偏枯半耳聋,……悠悠伏枕左书空”(《清明二首》之二)。聋的是左耳,牙齿落掉了一半:“牙齿半落左耳聋”(《复阴》)。视力衰退:“眼复几时暗,耳从前月聋”(《耳聋》)。脚也不灵了:“卧愁病脚废”(《客居》)。这些都是他出峡前的情况。《清明二首》作于入湘以后,但在出峡前的《送高司直》诗中已经说:“我病书不成,成字字亦误”,可见他的“右臂偏枯”不能写字,发病是在出峡之前。

因为“朝廷”疏远了他,又因为病,所以他在大历四年的《暮秋枉裴道州手札,率尔遣兴寄递,近呈苏涣侍御》一诗中竟说出这样等于绝望的话:“此身已愧须人扶;致君尧舜付公等,早据要路思捐躯。”他说自己不行了,连走路都要人搀扶了;治国平天下的大事谈不上了,请裴虬和苏涣二位仁兄努力吧!早一点青云直上,下定决心,为报国而献身!倔强的杜甫说出了这样的话,悲凉的心境是可以揣想的。

因为病,但也不愿意屈服于病魔,因此也就加强了求仙炼药的念头。快出峡前的《忆昔行》落尾两句是:“更讨衡阳董炼师,南游早鼓潇湘柁!”董炼师是董奉先,他在“天宝中修九华丹法于衡阳,栖朱陵后洞”(见《舆地纪胜》)。杜甫入湘后到过衡阳,不知道他是否去访问过董奉先。但即使访问过也是无济于事的。炼药还丹是破费的事,杜甫早就知道:“苦乏大药资,山林迹如扫”(《赠李白》)。到老来漂泊到三湘时,更没有这样的物质条件了。因此他转换了一个法门,便是由求仙炼药转而为参禅向佛。《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审)李宾客(之芳)一百韵》中,对于这种心境有明白的表示。

身许双峰寺,门求七祖禅。落帆追宿昔,衣褐向真诠。

杜甫是禅宗的信徒。“落帆”是说人生到了晚景,何逊诗“解缆及朝风,落帆依冥浦”。“追宿昔”是说要找寻本来面目。杜甫打算走向顿门,明心见性,立地成佛,以求得所谓“禅悦”。这不用说完全是主观主义的形而上学的空想。关于宗教信仰问题另作讨论,在此不必多说。总之,杜甫在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两方面都遵循着地主生活的方式,是无可讳言的。

在这里想附带着叙述一下杜甫对待屈原的态度。

湘水流域,和屈原的生世有密切关联。屈原是赴湘水支流而溺死的,古人称之为“湘累”。因此,入湘的文人往往有诗凭吊。乾元二年(759)秋,杜甫时在秦州。他揣想李白尚在长流夜郎(今遵义附近)途中,可能是取道湖南。他在《天末怀李白》的末尾猜想李白“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但李白当时走的是长江水路,而且已经遇赦,杜甫没有猜中。杜甫出峡后南下三湘,他自己是不是曾经“投诗赠汨罗”呢?在杜甫入湘后的诗中,就只有一处提到屈原,而是带有谴责的意思的。《上水遣怀》中有这样四句:

中间屈贾辈,谗毁竟自取;郁没二悲魂,萧条犹在否?

这冷淡严格的态度有点惊人,照他看来,屈原和贾谊的遭到谗毁是活该,是咎由自取。贾谊还比较受优待些,在人湘后的诗中还有四五处提到:

贾生骨已朽,凄恻近长沙。

——《入乔口》

长怀贾傅井依然。

——《清明二首》之一

贾傅才未有。

——《发潭州》

鹏鸟长沙讳。

——《哭韦大夫之晋》

载感贾生恸。

——《别张十三建封》

屈原呢?在同贾谊一道被谴责过一次之外,便再也没有提到了。当然这说的是入湘以后的事,在入湘以前是屡次提到的。例如,《最能行》中便说:“若道士无英俊才,何得山有屈原宅?”又每每把屈原与宋玉并提,如说“窃攀屈宋宜方驾”(《戏为六绝句》之五),“不必伊周地,皆登屈宋才”(《秋日荆南述怀》),“羁离交屈宋”(《赠郑十八贲》),“迟迟恋屈宋,渺渺卧荆衡”(《送覃二判官》)。屈原的才具和文章,杜甫是不能否认的。但比较起来,杜甫对于宋玉是无条件的同情和向往,而对于屈原则有所保留。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含有敬意的辞句是以“屈宋”并称,含有谴责或抗衡之意的辞句则是以“屈贾”并称。“屈贾”并称的辞句,在《壮游》中还有一例——“气劘屈贾垒”,自己的气势能使屈原和贾谊的壁垒披靡。这儿就断断不肯说“屈宋垒”了。

杜甫的抑屈扬宋,在《咏怀古迹五首》中表现得最为突出。这五首七律,第一首是有关庾信的古迹,第二首是有关宋玉,第三首是王昭君,第四首是刘备,第五首是诸葛亮。五位历史人物的古迹,都在由夔州至江陵的一段地带中,故联类而及。但在这一段地带里面,秭归有屈原宅,杜甫明明知道,但却没有兴趣来专门咏吟了。而且咏庾信的一首还是因宋玉而发。江陵有宋玉的故宅,庾信由建康避难至江陵时,在这里住过。这故宅是杜甫所特别向往的。“宋玉归州宅,云通白帝城”(《入宅三首》之三),“曾闻宋玉宅,每欲到荆州”(《送李功曹之荆州》),真真是一往情深。最好还是看他在《咏怀古迹》第二首中,对于宋玉是怎样倾慕吧。

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

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

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

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

他视宋玉为“师”。所谓“亦吾师”者,是承第一首来,庾信是师,宋玉也是师。在这里屈原的位置便没有了。

为甚么杜甫要这样抑屈扬宋?这表示了杜甫封建意识的特别森严,他是继承了班固、颜之推等人的传统的。班固曾经指责屈原“露才扬己,……强非其人”;颜之推也说他“露才扬己,显暴君过”,而且还肯定为“轻薄”。(见王逸《楚辞》洪兴祖补注)屈原是忠于楚王的,但他的忠君方式不合乎杜甫的标准。杜甫的标准是什么呢?在宋玉的《九辩》中可以找到。“专思君兮不可化”,“窃不敢忘初之厚德”,“窃不自聊而愿忠”,这些都是“每饭不忘君”的源泉了。这种忠君的方式,为后来的韩愈概括成为两句话,便是“臣罪当诛,天王圣明”。

总之,屈原是不合格的。极力赞扬屈原的人,如贾谊,如司马迁,如李白,也都是不合格的。杜甫晚年,和李白显然有些隔阂(杜甫没有哀挽李白的诗),从这一个角度上,大可以看出一些微妙的根源。

或许有人会说:杜甫既抑屈扬宋,何以又屡以屈宋并举?理由很简单,屈原毕竟高于宋玉,屈宋并举也就是抑屈扬宋。

但杜甫诗中,有一处被前人解错了的,有必要在这里加以纠正。《地隅》中有云:“丧乱秦公子,悲凉楚大夫;平生心已折,行路日荒芜。”“秦公子”,注家以为王粲。谢灵运《拟邺中诗序》有云:“王粲,家本秦川贵公子孙。”又王粲在荆州时曾作《登楼赋》。这解释是正确的。但说“楚大夫”是三闾大夫屈原或者包含着屈原,那就错了。其实,这个“楚大夫”是专指宋玉。宋玉在楚由“小臣”而做到“大夫”,故也可以称为“楚大夫”。《隋书·经籍志》有《楚大夫宋玉集》三卷,正称宋玉为“楚大夫”。说到“悲凉”(一本作“悲秋”),正合乎宋玉的性格;说到“心折”,也正合乎杜甫对于宋玉的向往。宋玉以《九辩》的“悲秋”著名,杜甫屡次说到他的“悲”。除《咏怀古迹》中的“摇落深知宋玉悲”之外,还有“清秋宋玉悲”(《垂白》),“直觉巫山暮,兼催宋玉悲”(《雨》),“悲秋宋玉宅”(《奉汉中王手札》)。故“悲凉楚大夫”或“悲秋楚大夫”,断然为宋玉无疑。

以宋玉为“师”的人对于屈原不大满意,这正是地主阶级在精神生活上的一种合乎逻辑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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