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音一向嚣张跋扈,还从未见过她吃瘪呢。”
“宁念戈看着呆呆傻傻,木木愣愣的,没想到这么有本事?她跟李宝音说什么了?把李宝音吓成这样。”
“你懂什么。先生说这叫,扮,扮……”
“以扮猪吃老虎啊笨蛋!”
“对对对!就是扮猪吃老虎,啧啧啧,宁念戈到底是聂大人举荐来的,厉害!”
“听人说她是聂大人未婚妻?”
“不是吧,听说说聂大人弟弟的未婚妻啊,聂大人弟弟死了,所以才收留她的。”
季十一郎并不算什么重要人物。这样的人,没沾上灾祸的时候,过得顺风顺水,恣意快活。同许多浑浑噩噩的纨绔子弟一样,终日聚堆玩乐,消磨光阴,仿佛整个吴县乃至吴郡,都是他们的园子。
但真正惹了麻烦以后,往常的光鲜亮丽都成了纸糊的壳子。一拳能打破,两拳就烂皮断骨,不消几下便血肉稀烂,不成模样了。
烂泥一样的季应衡断断续续地哭。嚎是嚎不出来的,嘴里的牙都断了,舌头全是血,但凡发出点儿刺耳的声音,就会招致更可怕的疼痛。
于是他只能求饶,用哭声,用口齿不清的道歉,祈求顾楚饶过自己。
“小的错了……真错了……我这张狗嘴,该拔了舌头……都督别脏了手,我、我自己打……”
他的手掌几乎将她的脸和头尽数捧起来,宁念戈在这寒日,只能感受到他掌心粗粝,带着滚烫,温度顺着掌心一股脑传进了心脏,她知道聂照是她丈夫的兄长,是长辈,他触碰自己的脸颊似乎并不合适,但还是贪恋这份温度,忍不住哽咽地唤他:“三哥。”
聂照搓搓她的脸:“行了,眼泪擦一擦,又要变成丑丫头了。”
宁念戈噗嗤一声破涕为笑,旋即捂着嘴低下头。
依照她这种情况,先诵读三字经是最为合适的了,三个字一顿,等完全不卡顿了,再换千字文,四个字四个字一顿。
“昔孟母,择邻处。”聂照带她读。
“昔,昔孟母……昔,昔昔孟母……”她越是紧张,想要背好,反倒越坏,这才没几句,就又结巴上了。
聂照捏捏眉心,宁念戈咬着嘴唇,不敢再结巴,在心里反复默念:“昔孟母,择邻处。”只是一张口又是:“昔,昔,昔孟母……”反倒比方才还更严重些。
她不敢看聂照失望或是生气的表情,暗骂自己不争气。
若是换做旁的时候,聂照大抵是要把书扔在对方脸上的,他不伺候了。
可宁念戈不一样,她口吃的毛病本就是被打骂吓出来的,他若再发脾气,她再受惊吓,今后变成个哑巴也不一定。
他只能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拿出当年长兄鼓励他练剑的话鼓励她:“没关系,前面几句都不错。这句重来一遍,一定可以的。”
他如此的宽容、温和,无疑给了宁念戈底气,她深吸一口气,呼出:“昔孟母,择邻处。”
“好,有进步,非常不错,下一句——子不学,断机杼。”
“子不学,断机杼。”上一句的难关攻克,加上聂照的鼓励,让宁念戈有了自信,她跟着重复。
顾楚一松手,季应衡真就抖抖索索地往自己脸上扇巴掌。左一下,右一下,扇得满脸血糊着头发,鼻子嘴巴分不清。
但顾楚仍然觉得不够。
“你这是给自己擦脸呢?”
他抡起右手,重重掼在季应衡脸上,将对方整个脸都打歪过去。打完了,指缝掌心都是黏糊糊的血水,似乎还沾着什么呕吐物,实在恶心,便捏着季应衡的袍角擦了几遍。
楼梯口蹬蹬跑上来几个人。是都尉,郡尉丞和几个如今跟在顾楚身边的长史参军。
两人一来一回,把三字经顺了一遍,日光从晌午偏到了傍晚,宁念戈已经能三个字三个字说话的时候不再口吃了,聂照把记忆深处,年幼时候两位兄长和嫂嫂鼓励夸奖自己的话都掏了出来:“好,非常好,我就知道你必然有希望,十分聪明……”
他实在不擅长夸人,说了几句,实在说不下去,假借喝水错开话题,“如今三个字不会卡顿,那你今日开始就三个字三个字说话,等到什么时候四个字不会再卡顿,再四个字四个字说话,循序渐进,不必着急。”
但是她知道分寸,绝不会给三哥添麻烦,让他讨厌自己的。
一个冬日的时间,宁念戈已经能从三个字三个字往外蹦,变成五个字五个字往外蹦,这可谓收获不小。
等到惊蛰时分第一场春雨落下,宁念戈便如约的,将要被聂照送去了书院。
窗外雷声轰隆,闪电劈裂夜空,带出一阵阵急促的风啸和吹雨。
事情临近,她反而有种惊恐感,这种感觉让她夜里完全不敢休息,生怕一闭眼,就又回到了灿州,她还坐在自己四四方方,围墙高筑的院子里,看一片云飘过去,听外面锣鼓喧天,要被嫁给太守的儿子。
那套准备好的文房四宝和书袋被她摸了又摸,已经摸得油润锃亮,她试着悄悄握过笔,沾了水,轻轻在宣纸上留下一道道没有墨痕的印记,然后呆呆看着它们发笑。
宁念戈抱着它们,时不时看看被洗干净的,明日要穿去学堂的衣裳,直到丑时才渐渐带着笑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