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停下,注射少量造影剂。屏幕上,冠状动脉开口清晰可见——就像两条小溪从大河旁流出。输送系统头端正好位於两个开口之间,完美。
“准备定位。”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江屿將输送系统推到主动脉瓣位置。在x光下,输送系统头端的不透光標记与患者的主动脉瓣环对齐。
“释放前確认:深度、同轴性、冠状动脉血流。”
超声医生快速检查:“深度合適——瓣膜下缘位於主动脉瓣环下3毫米。同轴性良好——瓣膜支架与主动脉长轴夹角小於15度。冠状动脉血流正常——未受遮挡。”
“麻醉確认?”
“血压稳定,心率50,血氧100%。”
“好。”江屿深吸一口气,“开始释放。”
他旋转释放旋钮。输送系统的外鞘缓缓后撤,像剥香蕉一样,將压缩的瓣膜逐渐暴露。
屏幕上,镍鈦合金支架开始记忆性膨胀——这种金属具有形状记忆效应,在体温下会自动恢復到预设形状。支架首先固定下缘,卡在主动脉瓣环上;然后中段膨胀,推开钙化的原生瓣叶;最后上缘展开,紧贴升主动脉壁。
整个过程只有20秒,但江屿觉得像20分钟。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感受到汗水顺著铅衣內层流下。
“释放完成!”
“造影!”
造影剂注入。屏幕上,新瓣膜完美展开,三个猪心包瓣叶在血流衝击下轻盈开合,没有任何瓣周漏。跨瓣压差从90mmhg降到8mmhg——几乎正常!
“超声確认!”
经食道超声探头调整角度,彩色都卜勒显示:瓣膜启闭正常,无返流,无瓣周漏,左室流出道通畅,冠状动脉血流不受影响。
“手术成功!”导管室里响起掌声。
江屿摘下铅围脖,感到颈椎一阵酸痛。但他笑了——发自內心的笑。
墙上的屏幕亮起,是远程会诊系统。江时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45岁的医学泰斗,此刻眼神复杂。
“江医生,”江时安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手术很精彩。特別是通过主动脉弓时的角度调整,和我三年前在猪模型上试验出的最佳角度完全一致。你是怎么想到的?”
江屿看著屏幕上的自己——前世的自己。他知道江时安在试探,在寻找证据。
“解剖结构决定的。”江屿平静回答,“主动脉弓的平均曲率半径是35毫米,输送系统的硬度是7french,根据材料力学公式,自然弯曲角度就是那个值。我只是顺著解剖走。”
这解释很专业,但江时安显然不信——因为那个公式,是他在2030年才推导发表的。
“是吗。”江时安没有深究,“无论如何,恭喜。这可能是国內地市级医院完成的首例tavr手术。你会改变很多人的看法——关於基层医院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的看法。”
“这正是我想做的。”江屿说。
屏幕暗下去。江屿脱掉铅衣,里面的手术服已经湿透。他走到患者床边——老太太还在麻醉甦醒期,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很美:血压11070,心率75,血氧100%。
“江医生,”麻醉医生说,“她刚才睁眼了,说了一句『舒服多了。”
江屿握了握老太太的手。那只手依然瘦,但有了温度。
“告诉家属,手术成功。一个月后,她能看著孙女穿婚纱了。”
走出导管室,阳光刺眼。走廊里,老太太的儿子衝上来,想要下跪,被江屿扶住。
“江医生,我……我不知道怎么谢您……”
“好好照顾妈妈,就是最好的感谢。”江屿说,“另外,瓣膜费用的问题,时安医疗那边会走临床试验通道,你们只需要承担基本住院费。”
男人哭了,50岁的男人,哭得像孩子。
江屿拍拍他的肩,走向医生休息室。他需要喝口水,需要坐下来,需要消化刚才那台手术——不仅是技术上的成功,还有与江时安隔著屏幕的对视。
那个眼神,江屿读懂了:怀疑,探究,但还有一丝……欣慰?就像看到自己的作品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