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乌木鎏金的马车从大理寺驶出,缓缓向丰邑坊驶去。
笃笃的马蹄声回荡在狭小的车厢内,竟是盈满了整个车厢。
车厢内,桑榆一袭素色布衣,双手有些局促地捏着双膝上的包袱,时不时偏头看向窗外的街景。
裴书珩坐在一旁,穿着常服,手摩挲着腰间的剑,时不时偏头看向桑榆,而桑榆却只是不断回避着他的视线,脑袋垂得更低了些。
裴书珩目光落在桑榆的衣服上,那衣服正是她初来时穿的那件,原先的泥土已是浆洗干净,只留下洗得微微发白的料子。
看了许久,缓缓叹了口气:“徐娘子,那些衣物首饰既然给了娘子,便是娘子的,娘子这又是何苦。”
“大人,本不是民女的东西,民女不该取的,”桑榆瑟缩了一下,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语气中多了几分悲哀,“若是取了,也守不住罢,大人看民女住的地方,哪来的人穿那样精致的衣衫。”
说罢又垂下了头,手指将那包袱攥的更紧了些,似乎这样就能遏制住身体的颤抖,遏制住那将要落下的眼泪。
一个突然得知自己只剩一个多月性命的人该是什么反应呢?
裴书珩也不甚清楚。
当时的他满心全是那剩下的残局该如何处理,全然无暇顾及自己心中那些隐晦的怨恨与无措。
在一笔笔写下遗书的日子里,他心里甚至还有一种隐秘的快意,嘲笑着那些留下的人,还要受尽折磨。
不过这些大抵不适用于面前的小娘子。
裴书珩看了看面前默默垂泪的人,摸出一个小荷包递上前去,顿了顿开口道:“娘子既是不肯要那衣裳,本官为娘子换了些银两来。娘子既为本官办了不少事,倒也没有让娘子一无所获的道理。娘子……”
裴书珩张了张口,本想安慰桑榆两句,却又想起,她亦不知自己从前事,如今说什么倒都像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与指摘。
他索性闭了嘴,只将那荷包轻轻放到桑榆的手中。
“大人,多谢大人,”桑榆颤抖着捏了捏手中的荷包,努力维持着语气的平稳,却还是遏制不住地抽噎,“大人,也不必为民女伤怀,遇见大人,是民女最幸运的事情,只可惜民女实在福薄。其实想来民女这一生,已是比旁人精彩许多,也无甚好奢求了。”
桑榆说着,哭腔却更浓重了几分:“只是遗憾未能伴着大人更久些。”
“娘子既非犯人之身,便无被扣在大理寺之理。长安也很大,娘子归家后,想去何处,不妨到处走走。”
“民女知晓的。大人为民女争这自由身,已是费尽心思,如今还亲自送民女归家,对民女已是极好。”桑榆平缓了一下情绪,咬了咬嘴唇,见着马车的速度减缓忽而起身对着裴书珩拜下,“民女该郑重谢过大人才是。”
只是还未拜下,便被一双沉稳有力的手托住,稳稳地扶了起来。
裴书珩捏着桑榆的小臂,郑重道:“娘子不必如此,本官只是按规矩办事,娘子得到的好,都是娘子应得的。”
而后打起车帘,扶着桑榆下了车,倒是比捉鬼之时温柔了几分。
只是方一下车,二人都惊住了。
原先好好的宅院,如今已成了一片漆黑的焦土,空气中还充斥着灼烧后的焦糊味。
见着这副情景,桑榆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被裴书珩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裴书珩皱了皱眉,冲着青钺使了个眼色,青钺会意,敲响了旁边那户人家的门,扬声道:“大理寺例行查问,还请配合。”
过了半晌,门终于大开了,出来了个面带惊慌的中年婶子。
那婶子有些胆小地左顾右盼,看到桑榆的瞬间,蓦然惊恐地呼了一声:“徐娘子?你……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