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二日,按例柒奺应去拜见公婆,可等来等去却不见传唤。
柒奺只觉得这祁家怪异得很,可门口两个忠心婆子像闷葫芦没长嘴似的,任柒奺怎么软磨硬泡也问不出个名堂来。好在,沈氏送了个不满十四岁的小丫鬟瓶儿给她,柒奺便立马向瓶儿打听,这祈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瓶儿身形瘦小,脸色有些蜡黄,府里的丫鬟衣服在她身上也不太合称。
她一听柒奺发问,便整个匍匐在地上,怯生生地说道:“娘子,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啊,奴婢还是娘子你进门的头两天,才被买进府里的……”
柒奺有些泄气,思来想去,也不知这祈家大娘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她只是听说祁家小郎君病重,求不得体面人家的闺女,娶她入门,不过是为半条命的小郎君延续香火,可不给见郎君,又延哪门子香火?
恍神过来,柒奺才发现,瓶儿仍伏跪在地上,忙起身将她扶起:“你别这样,瓶儿,快快起来,以后可不许再跪了。”
“这怎么行,瓶儿贱奴之身,若不循规蹈矩,定是要被打死的。”
“你快先起来再说。”柒奺硬将瓶儿从地上拉起来,又将她按在凳子上,“这祈家不过商贾之家,比贱民又能强得了多少,我看他们也不敢随意草菅人命。况且这祈家老爷被称为‘平凉第一儒商’,素有宽厚仁善的美名,不会动不动打死人的。”
瓶儿听了,却不以为然:“可奴婢听说……平凉城是文唐第一商城,这城中几位大商贾,可是连官府都要忌惮几分。连官府都不敢拿他们怎么样,我们为奴为婢,命都捏在他们手里,又怎敢坏了规矩呢。”
柒奺一想也是。
所谓“士农工商”,倘若在别处,她作为药农之女,嫁给商贾人家也算是下嫁。可这里却不同,祈家虽比不上那姜陶代李四大家族,却也勉勉强强排得上第五。听闻祈家仅有一独子,名唤祈楚,若需择偶,便是那小官之女也是能配得的,如何能轮得到她?
柒奺回过神来,还是对瓶儿说道:
“无论如何,只你我二人时,便不必拘礼。瓶儿,其实我的出身,也不比你好上多少。我父母本是平凉的药农,无奈前几年天灾租重,家中无钱无粮,他们做了半辈子药农,却买不起治病的草药……最后,只剩我一人,与爷爷相依为命。怎料后来,爷爷亦病重……若不是得婆母青眼,也许我也不得不卖身为奴,甚至被卖入青楼楚馆,与你同病相怜了。”
瓶儿听柒奺说起自己的身世,也不觉辛酸,眼眶顷刻便红了。
她倒是个心地纯良的姑娘,抹抹泪花,握起柒奺的手说:“如今娘子嫁入祈家,便是要享福了,比瓶儿要好上不少呢,娘子莫要伤心了。”
柒奺勉强笑了笑,说道:“瓶儿,大娘子既将你给了我,便是你我二人有缘。放心,我会好好待你,定不叫你再挨饿受冻。”
“谢谢娘子……”
瓶儿正激动地要给柒奺跪下磕头,房门终于被推开了。
门口的婆子面无表情地说:“请小娘子去前厅拜见长辈。”
“知道了。”
柒奺连忙起身整理衣裙,正要抬腿出门去,又被婆子伸手拦住:“奴婢有几句话,还请小娘子记清楚了。待会儿面见长辈,长辈们若是问起娘子或是郎君的情况,娘子只管说郎君病重无法下床,娘子日夜服侍,便要怠慢长辈了。说完,立马请辞回来,不可多留。”
柒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婆子:“那郎君呢?”
“小郎君自是无法见客。”婆子回答,“娘子还请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其余莫要多言。”
柒奺一噎,像是吞了口há蟆,只能闷在肚子里吱哇乱叫。
果然,面见长辈时,柒奺只说了一句婆子教的话,便匆匆被人领了下去。她听那二叔四叔执意想要见公爹和郎君,却都被沈氏一一驳了回来,柒奺离开没多久,沈氏也称身困体乏,起身离开了。
柒奺如今是揣了一肚子疑问。
当初沈氏明明白白说过,聘柒奺,是为了在祁家公子撒手人寰之前留下一男半女,女儿将来也可招赘,以便能继承家业。以此为交换的是,柒奺也可有一处栖身,不必因走投无路卖身为奴,或沦落秦楼楚馆。百年之后,亦可入祈家祖坟,有个归处,不必成那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
可如今,柒奺是连郎君的人花花都没见着,何谈一男半女呢?没有这一男半女,她将来又何以在祈家立足呢?
瓶儿伺候她吃过晚饭时,天已经黑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