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满想了想:“商为正。”
“他如何?”
“他的文章没有邓以赞那么漂亮,也没有刘台那么锐利。”顾小满翻出那篇策论,“但每一段都在解决问题,看着是做实事的人。”
张居正看着她。
商为正。前世他重用此人,是在万历年间。那时商为正已四十多岁,科举之路坎坷,屡试不第,及至中进士时只比他小三岁。后来商为正在福建协助庞尚鹏推行一条鞭法,政绩卓著,百姓传唱歌谣:“庞公父,商公母,增我田畴省门户,隶不下乡,民不见官府。”
一个做事的人。这书童看人的眼光,倒与他所谋相合。
七
那日傍晚,顾小满在竹林边喂鹤。
她把小鱼一条一条扔进池中,两只鹤不紧不慢地啄食。那只胆子大的,吃完后还踱过来,用喙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你今日倒是乖。”她蹲下来,与它平视,“不像某人,整天板着脸。”
鹤歪着头看她。
“你说,他是不是心情不好?”她小声道,“这几日老让我抄东西,还要问我那些艰难回答的问题。”
“算了,你不懂打工人的痛。”她站起,拍拍衣角,“你连自己晚饭都要我喂,懂什么人情世故。我每日在这扮猪吃老虎,可太难了。”
她转身要走,余光瞥见廊下有个人影。
脚步一顿。
张居正立于廊柱旁,手拿书卷,不知站了多久。暮色在他身后铺开,看不清表情。
顾小满僵在原地。
“老、老爷……”
“谁是老虎。”
她张了张嘴,“不……不是……”
他看了她一眼,“谁是猪?”
什么东西?!
顾小满气笑了。现代职场的生存之道,你这封建老权臣怎懂……不对,他是真懂,他可比我懂太多了。顾小满,你能跟着他,可太幸运了。往后还是少抱怨点工作多吧,这可是帝师级指导。
八
四月廿三,夜。
张居正批完最后一批信函,搁下笔。顾小满正在书架旁整理着什么,动作很轻,怕扰他。
她已忙了好几个晚上了。白日里抄策论,晚间把抄过的人一个个记下来。籍贯、文风、性子,还有她从几百份策论里读出来的,关于未来的想说又不敢直说的东西。邓以赞气格高古,张元忭温醇有度,商为正通达时务。写到刘台时,她停了很久,落笔“锐气太盛,恐难久居人下”。写完又觉太露,在旁补了一行小字:“或可外放历练,磨其锋芒。”
她做此事,一半是记者的职业习惯,几百份素材堆在手里,不整理成档案就浑身难受。另一半,是她觉得这些信息对他有用。他每日批那么多文书,哪有时间一个一个去记这些门生的底细。她帮他理好了,他往后想查时,随手便能翻到。
她把那沓纸理齐,走至案前,双手递过。
“老爷,这个……给您过目。”
张居正接过来,翻了翻。第一页是目录,按省份排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文风特征和一句话评语。后面附着每个人的策论要点摘抄,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自己做的?”
“是。小的抄策论时,顺手记下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爷日理万机,这些门生往后都要用,有个册子方便些。”
张居正没有说话。他把那沓纸放在案角,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她立在那里,烛火在她脸上跳跃,那颗泪痣在光影中时隐时现。她的眼睛很亮,像一只小鹿。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没有停留。
他忽想起她之前纠正他的错字,此刻她又递来这份门生档案,从几百份策论里把每个人的底细理得明明白白。
她不只是会煮茶、会研墨。她会看人,会断事,会在那些枯燥的公文里找出他忽略的细节。这份档案,他在内阁这些年,没有哪个书吏帮他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