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梢一蹙。
顾小满察言观色本事是当记者时练就的。那一蹙她便读懂:茶不合口味。若在往日,她该早跳起起重新沏。今日她低头看了看自家缠着白布的腕子,决意装傻。
不,是战略性沉默。
“今日未沏茶?”他果然问。
顾小满举起缠着白布的腕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张居正看了一眼那双手。腕上白布缠得齐整,确难执壶。他未再言,垂首看那盏凉茶。
顾小满偷觑他神色。面上无波,仍是那万事不挂心的模样。但她瞧见他放茶盏时,动作较平日重了分毫。
气氛忽有些凝滞。
她心下打鼓。张居正今日面色何以这般沉。是在文渊阁受了高拱的气?抑或为陕西地动烦心?还是自己先前那番事,他仍未释怀?
无论如何,这低压快将书房顶子压塌了。她想说些什么活络气氛,又恐触霉头。从前她在他是何光景?今历经被拐、养伤、以簪明志诸般,再演回那没心没肺的书童状,自家都觉虚伪。
可若不言语,这屋里静得能闻竹叶落地声。
“先生。”她又试探开口。
“嗯。”
“那个……学生往后,还能同从前一样么?”
张居正搁下手中文卷,看她。
“你还想不一样?”
顾小满被他一句噎住。
什么叫你还想不一样?此话怎接?说想,便是寻死,说不想,又显得先前以簪明志、赌命求留尽是儿女作态。
她张口,复合上。罢了,接不住,懒得怼。
谁人辩得过你张居正!
张居正却无放过之意。目光自她脸上移至那缠着白布的腕,停了停。
“左手伤了,右手呢?”
顾小满低头看自家右手。完好,能动,然后呢?
“不是同游七说,欲寻些事做?”
她确同游七说过。养病养得筋骨酥软,再躺怕是人要霉了。但她言寻事做,是指饲鹤、理书架、浇花,并非是……
“将这些抄了。”
张居正又从书架拿下新一卷元人开胶莱河旧档。
顾小满看那摞纸。元代的公文,字迹潦草,纸页黄脆,一碰将碎。抄这?她手确好大半,右手执笔无碍,然此非黑心作坊乎?自家穿越的究竟是大明,还是奴隶制国家。
“怎的,不愿?”
“非也非也。”顾小满忙将旧档接过,“学生愿意,学生最喜抄东西。”
张居正看她一眼。那眼神分明道:此话假得你自己亦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