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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江陵蒙污发毒誓雪夜独坐慰寂寥(第1页)

隆庆五年十一月顺天府

十一月朔日,寅时三刻。雪落无声。

张居正推开卧房支摘窗,一股凛冽清气卷着细密雪沫扑面而来。庭中那几竿湘妃竹枝叶上,已静静覆了薄薄一层莹白。他伸出手,数片雪花落掌心,瞬息化作微不可察的水渍。

像许多事。像许多人。

今日朔日,依例有阁议。他更衣时瞥了眼镜子,镜中人神色平静,唯眼底深处,有一丝连自己都几乎遗忘的倦意。推开门,檐下灯笼在风雪中摇曳不定,将雪地照得明灭斑驳。

轿行在大街上,他未放轿帘,任那夹着雪粒的寒风灌入,刮在脸上,生疼。街道两旁铺面多还黑着,唯卖炊饼、豆浆的早点摊前,泥炉里透出猩红火光,在黎明前最深的墨蓝与漫天飞白中,显得微弱而温暖。挑木炭担子的老汉,佝偻着背,在积了一层新雪的石板路上艰难前行,呵出的白气瞬被风吹散。

这人间的烟火与生计,被紫禁城那巍峨的、在风雪中沉默矗立的朱红高墙,隔绝在另一世界。

文渊阁东阁值房内,铜炭盆烧得正旺,银霜炭偶噼啪轻响,散出干燥暖意。可那股自殿宇深处、自窗棂缝隙、甚至自脚下金砖地里渗出的阴寒,依旧丝丝缕缕,缠缚周身。张居正在值房外重重跺了跺官靴,震落靴面沾着的雪泥,推门而入。

高拱已端坐上首,面前摊着一份题本,面色沉凝。都察院左都御史并六科几位掌印给事中,是御史齐康、兵科欧阳一敬等人,皆已肃然在座,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炭火红光在他们脸上跳跃,却照不亮那份刻意维持的肃穆之下的暗流。

今日要议的,是徐阶。

张居正那位致仕归乡已近一年的座师,此刻在松江华亭,想必正如坐针毡。其二子因“横行乡里、侵夺民田”被有司逮问,家产被抄没大半。这背后是谁在推动,在座诸人,心知肚明。

高拱的门生故旧,仍在不遗余力地罗织罪名,穷追猛打,势要将其彻底扳倒,以泄当年宿怨。

徐阶前后托人辗转送来的数封密信,张居正皆仔细看过。信中言辞哀恳,甚而卑微,字里行间,早已不见当年于嘉靖末扳倒权奸严嵩时的果决与气魄。

“太岳。”

高拱声忽响起,打断了张居正的思绪。

张居正抬头。高拱靠在黄花梨木圈椅宽大的椅背上,手中把玩着一方和田白玉雕螭虎钮镇纸。那玉石在炭火映照下,温润光泽流动,与他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奇异地交织一处。他摩挲镇纸的动作很慢,很从容。

“听闻,”他顿了顿,目光自镇纸上移开,落在张居正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询与一丝玩味,“你给徐华亭,去了几封信?”

值房内,空气似凝滞了一瞬。齐康的呼吸声几不可闻,欧阳一敬端茶盏的手,微停了一下。

张居正心头蓦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淡然道:“肃卿兄消息灵通。徐阁老确有信来,不过是托我转达几句求情的话。师生一场,些许情分,总是要尽的。”声平稳,听不出情绪。

“哦?”高拱拖长了音调,放下镇纸,发出一声清脆轻响。他端起手边那盏雨前龙井,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却自茶盏边缘斜斜掠过来,那眼神,让张居正忽想起少时在江陵乡间见过的老猫戏鼠。他并不急于下口,只是慢悠悠地赏着猎物的惊惶与徒劳的挣扎。

“太岳啊,”他忽叹了口气,放下茶盏,身子向前倾了倾,目光在张居正脸上逡巡,“你膝下,有几位公子?”

这问题来得突兀。张居正怔了一下,不明其意,只能如实答:“六子一女。”

高拱点头,又重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七位孩子,好福气啊。”他摇头,目光变得有些悠,“我高肃卿这辈子,忙忙碌碌,到头来,连个承欢膝下的后人都没有,真是……凄凉。”

话音落下,阁内一片死寂。

齐康猛地抬头,飞快地扫了张居正一眼,眼神复杂难辨,随即又迅速垂下。

欧阳一敬一脸看戏地把茶盏缓缓放于案上,竟没发出一点声音。

炭盆里,一块炭爆开,落光洁的金砖地上,化作一缕青烟。

前世正是如此,高拱忽提起子嗣,绝非无的放矢,他仍只能面对。

张居正强自镇定,顺着高拱的话头,试图用一种近乎自嘲的口吻接道:“儿子多了,也未必是福。日后读书、进学、婚配,桩桩件件,都是操不完的心,也是不好养活。”

话音刚落。

高拱放下茶盏,那双总是精光内敛的眼,此刻如鹰隼般锐利,直直锁定张居正,眸底再无半分暖意。

“不好养活?”他重复了一遍,声慢悠悠的,像是在细细品咂这四字里每一音节的滋味。

然后,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自张居正脸上,慢慢地扫过齐康,扫过欧阳一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或惊愕、或躲闪、或木然的脸。

最后,又像两枚冰冷的钉子,重重钉回张居正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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