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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风雪驿路逢寒妪故剑归鞘识冰心(第1页)

话说隆庆六年十一月间,北地天寒地冻,宣府镇一带雪深没胫。十二日那日,雪虽停了半日,寒气却更见凛冽,直透骨髓。

顾小满蹲在驿站灶房门口,原是想烧壶热水驱一驱骨子里的寒气。到宣府这些日子,她只觉得那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如今连这点念想都成了奢望。

她从北京到南京,从不曾砍过柴,更莫说在现代时,连烧柴都不会。她拾起地上的柴刀,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正踌躇间,忽听身后有人说道:“姑娘这手,不是干活的手。”

顾小满回头,是李大娘,陈驿丞的妻子。她手里拎着个柳条篮子,篮子里装着半篮子干菜,干菜上搁着几块黑乎乎的肉干,大约是冬天腌的,风干了,硬得像石头。

“李大娘。”顾小满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有些不好意思。

李大娘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那件南京带来的棉袄上停了停。那料子是江南的细棉布,针脚密实,是邓起宗临行前送的。在宣府这地方,这样的衣裳一看就不是本地的。

“南边来的?”

“南京。”

李大娘“嗯”了一声,将篮子搁在灶台上,走过来,从顾小满手里拿过那把柴刀。她蹲下身,将那截松木重新扶正,刀刃对准木头断面,干脆利落地将柴劈开。她把劈开的木柴往墙角一拢,又拿起另一截,嘴里说道:“老陈的脚年轻时候冻坏了。劈柴这活,这么多年都是我做。这几天他脚疼得厉害,我顾着前头,忘了灶房。柴断了,是我的过。”

顾小满蹲下来,把劈好的木柴一根一根捡起来,码到墙角。

“我来帮您做饭吧,这个我会一些。”她说。

李大娘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她从篮子里拿出那半篮子干菜和几块肉干,又从灶台下面的瓦罐里舀出两碗杂粮米。

“会切菜?”

“会。”

顾小满接过干菜和刀。那干菜是秋天晒的萝卜缨子和白菜帮,得先泡。她泡菜的工夫,李大娘已经把杂粮米淘好下了锅。火烧了起来,灶房里慢慢有了暖意。顾小满把泡软的干菜捞出来,在案板上切成小段。

李大娘站在灶边,看着顾小满切菜的手。切到一半,她忽然说道:“老陈那只脚,是嘉靖三十三年冻坏的。”

顾小满手里的刀停了。

“那年冬天比今年还冷。鞑子围了城,一围就是四十多天。城里粮断了,柴也断了,当兵的把棉袄里的絮都掏出来烧了。”李大娘从顾小满手里接过刀,继续切剩下的干菜,动作比顾小满快得多,刀刃落在案板上,声音密密的,像急雨打着窗。“老陈那会儿还是个毛头小子,在城墙上值夜,一宿一宿地站着。脚冻坏了,第二天还得站。”

“后来呢?”

“后来援军到了,鞑子退了。老陈的脚也废了,从行伍里退下来,上头赏了他这个驿丞的缺,算是条活路。”她把切好的干菜拢进刀面,往锅里一推。

灶膛里的火跳了跳,映在李大娘脸上,把她眼角细细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李大娘,您跟陈驿丞是本地人?”

“土生土长。”李大娘说,“娘家在城南。嘉靖二十九年,鞑子破关,把城南烧了一半。我爹我娘,我两个弟弟,全没了。”

她停了一阵,又道,“就剩我一个。老陈家的也死光了。两个没家的人凑在一起,又成了一个家。”

顾小满沉默了。她是个记者,采访过很多人,听过很多故事,可那些故事大多是太平年月里的悲欢离合。可此刻坐在这个破旧的灶房里,听着一个老妇人用最平常的语气讲述关于战争的往事,她不知该是何种情绪。

干菜的香气混着松木柴火的烟气,在灶房里弥漫开来。李大娘把那几块黑乎乎的牛肉干撕成细丝撒进锅里。

“这两年,算是不苦的了。”李大娘忽然说。

“因为互市?”

“嗯。以前年年打仗,年年死人。我那个大小子,要是活着,今年该三十二了。”

她撕肉的姿势熟练,“隆庆元年走的,城墙上值夜,风太硬,回来就烧了三天,没救过来。

灶房里只剩下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顾小满蹲在灶边,手里还捏着刚才没切完的半把干菜,忘了放进去。

“后来互市开了,鞑子不来抢了。我那二小子,今年十五,在城南铁匠铺当学徒。上个月回家,说师傅接了一批蒙古人的活,打马掌。他跟着学了两句蒙古话,回来跟我显摆。”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我说,你大哥活着的时候,教你的第一句话是:鞑子来了快跑。你倒好,学蒙古话,给蒙古人打马掌。”

“现在这样,挺好的。”她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对自己说,“至少老二不用上城墙。至少他学的蒙古话,不是杀这个字。”

她舀了一勺粥递到顾小满手里。

“尝尝。没甚么好东西,就是热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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