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话分两头。却说隆庆六年十一月廿一日,顺天府。
晨光从高窗斜进来,在金砖地上铺开几块惨白的亮斑。炭盆烧了好几个,银骨炭毕剥作响,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上,很快就熄了。张居正坐于案前,手仍是僵的。他搓了搓手,呵了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他拿起一份宣大总督王崇古的急报。打开一看,“宣府镇以西,雪深没胫,冻毙行人牲畜无算”几字扎眼。边上票签已批着“着该镇速发仓粮赈济,掩埋尸骸”。
他提笔在旁添了“并查驿路是否通畅,毋使商旅阻滞”。
宣府。
算日子,她该到了。
又拿起一份题本,是顺天府尹关于流民安置的条陈。看了两行,脑子里却冒出她去岁冬天捧着暖炉、在书房抄书的样子。那天也很冷,她穿着夹袄,手冻得发红,抄至一半,又对着窗纸轻轻一吹,凝开一小片白雾。
吕调阳裹着厚棉袍坐在对面,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几个指头翻文书。他翻一页,就呵一口气,手指冻得通红。马自强缩在角落里,捧着一盏茶,死死捂着,像是要把那点热气全攥在手心里。
“这天,怕是要把人冻出毛病来。”吕调阳呵着白气,把一份题本推过来,“太岳,你看看这个,山西那边又报冻死人畜了。”
张居正接过来扫了一眼,在票签上拟了处置,推回去。
这天气,不对劲。
四
午后,雪暂歇。天色愈发阴沉,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值房又只剩张居正一人。
他正批阅顺天府尹关于流民安置的条陈,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这时,中书舍人悄步进来,他将一封青布囊置于案角,躬身行礼。
“元辅,宣府谭尚书遣家将星夜送至,言须亲呈。”
张居正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只青布囊,上面沾着尘土和雪水化开的湿痕。他放下笔,取过裁纸小刀,挑开缝线。
囊中却无信。
只有一柄匕首,静静躺在粗粝的青布上。乌木吞口,如意云纹玉扣,竟是他年初给她防身的那一柄。
刀身之下,压着一小方素白棉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故剑奉还。于十一月廿十踏雪东归。途险,珍重。”
是谭子理的字。一如既往的简峭,刚硬,像他的人一样,没有一句废话。
十一月廿十?今日是十一月廿一。信使从宣府到京师轻骑昼夜兼程,最快亦要三四日。
但日子对不上。
张居正一算,信大概是十七日就送出的。也就是说,谭纶在顾小满还没出发之前,就已经把这封信送出来了。
谭子理啊谭子理。
张居正不由得嘴角微微一动。这个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他知道自己会担心,所以提前把匕首送来,让自己安心。可他又不肯明说,只用“故剑奉还”四个字,就把一切都交代了。
张居正神色轻松了不少。至少,他知道了她的计划。
她还活着,还在赶路。
他将那方棉纸就着烛焰点燃,看火舌舔舐墨迹,纸角卷起,化为几片轻薄的灰烬,落在案上,还带着一点余温。
张居正在九边舆图上推演她的行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宣府开始,一路向东。
廿十从宣府出发,当晚可至鸡鸣驿。鸡鸣驿在宣府以东六十里,是出宣府的第一站。
廿一过土木堡,宿怀来城。土木堡是当年英宗皇帝被俘的地方,地势险要,常有盗匪出没,但愿她不要在那里停留太久。
廿二过榆林驿,廿三抵居庸关,廿四过榆河驿。若无风雪阻隔,廿五便可进德胜门。
到时他便能派人前去接她。
昌平,怀来,延庆,居庸关。
这些地名连成了一条模糊而凶险的线,线上某处,有一个正在跋涉的单薄身影。她一个人骑马,走在这张纸上,走在那些他只在奏报里见过的地名之间。
她正在朝他走来。
只是关外凶险,她能准时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