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平衡
2016年沈清漪在慕尼黑大学拿到了终身教职后,收到了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的邀请函。她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系里的办公室批改学生的期末论文。她看到邮件的标题时,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秒,然后点开,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确认每一个关键词都没有歧义。“永久职位”、“客座教授”、“为期两年”、“可续签”。她靠进椅背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钟,然后拿起手机给克罗斯发了一条消息:
“拿到了。”
几乎是同时,回复来了:
“我准备去机场。需要我带什么?”
她笑了,不是想象中的那种激动的笑、狂喜的笑、热泪盈眶的笑。只是一个安静的、像水波一样从嘴角慢慢扩散开来的笑,像一颗石头掉进湖里,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开,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收拾了两个箱子,一箱衣服一箱书。她把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康德画像框——一个她在二手市场花三欧元买的旧相框,框条是深色的木头,边角有一点磨损——用冬天的围巾仔仔细细地包了几层,塞进箱子正中央,四周用毛衣和围巾填满,确保它在运输过程中不会受到任何冲击。她在箱子的外层用马克笔写上自己的名字和康普顿斯大学的地址,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她的性格一样不容置疑。
飞到马德里,克罗斯在巴拉哈斯机场接她,穿着白色的皇马T恤和深色裤子,没有戴帽子,没有戴墨镜,就那么大大咧咧地站在到达大厅的人群里。他的手插在裤袋里,背微微靠在身后的柱子上,姿势看起来很随意,但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到达出口的方向,眼睛在人群中快速扫描,像一台高精度的搜索雷达。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脸上没有出现什么戏剧性的表情,没有挥手,没有喊叫,没有快步走上前来拥抱,这些都不是他的风格。他只是从柱子旁直起身,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然后站在那里,看着她拖着两个箱子从自动门后面走出来。
但沈清漪注意到他做了一件事,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很明显地上下动了一次,在所有的微表情里,“吞咽”是少数几个无法主动控制的反应之一,它在大多数情况下意味着紧张或期待。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箱子立在她身后,像两个忠实的随从,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是半米,刚好是一个人的手臂能触及的范围。
他们就这样站了两秒钟,看着彼此。周围的人潮在涌动,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寻找接机的人,有小孩子的哭声,有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在运动,只有他们是静止的。
“你瘦了。”克罗斯说。
“你的头发长长了。”沈清漪说。
然后他伸手,拉过她身后两个箱子的拉杆,一手一个,转身说:“走吧,车在外面。”
她跟在他身后,穿过自动门,穿过人行横道,穿过停车场的地面,走到车前。这不是慕尼黑的那辆高尔夫了,马德里的车是一辆深蓝色的奥迪。他把后备箱打开,把两个箱子放进去,箱子放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沈清漪注意到后备箱里很干净,只有一件叠好的皇马训练外套、一盒纸巾和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一切都井井有条,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关好后备箱,转过身,他们之间又有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在马德里待多久?”他一边拉开车门一边问。
“两年。”
“然后呢?”
“然后看你的情况。康德在哪里都可以研究,你踢球只能在球场上,我的职业可迁移性比你高,这是我的比较优势。”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安全带拉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响。
克罗斯握着方向盘,发动了引擎,车子从车位里缓缓倒出来,他的右手搭在副驾驶座椅的靠背上,头转向后方通过后窗看路。他把车倒出来之后,挂上前进挡,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他的嘴角又出现了那个弧线。
“你这个经济学思维是从哪学来的?”他问。
“康德《道德形而上学奠基》里学的。他把道德行动比作经济交易,不是因为他相信道德是交易,是因为他要用市场的逻辑来对照出道德的无条件性,用交易来反衬不需要交易的东西。”
“说人话。”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很薄,几乎透明。她在副驾驶座上微微侧了一下身,让安全带不要勒到脖子。
“我说,‘你是我在这个地球上唯一的无条件选择。’”
车身晃了一下,不是在高速行驶下的晃动,而是刚刚起步的、低速状态下的一个明显的、突然的偏向。克罗斯迅速修正了方向盘,两个手握紧,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但他右手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攥紧了一点,指节发白,然后松开,然后他的耳尖开始发红,这一次不是淡淡的、像被冷风吹过的那种红,而是明显的、从耳廓中心向外扩散的、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的红。
“沈清漪。”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
“你以后不要这么突然说情话。”
“为什么?”
“因为我在开车。”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有一点无奈的笑意,“这是高速公路。”
“那你靠边停。”
他真的靠边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