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ni。”她说。声音有点抖。
“Hallo,Mama。”
他张开手臂,他妈妈走过来拥抱了他。拥抱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两秒钟,然后退开,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她擦眼泪的动作很干脆,像在擦一块污渍,擦完就放下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沈清漪。
沈清漪站在克罗斯身后半步的位置,围巾裹到了下巴,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她没有刻意微笑,也没有刻意不微笑,她的脸保持在一种中性的、不传递特定情绪但也绝不拒人千里的状态,这是她对所有初见面的人的默认表情设置,礼貌但克制,开放但不主动。
克罗斯的母亲看着她,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目光的移动速度不快也不慢,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在进行首次开机自检。沈清漪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迎上去,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像一个等待被打开的文件。
三秒钟后,克罗斯的母亲笑了。
她笑的时候和克罗斯不一样,她的笑是全脸的,所有肌肉都在参与,眼角、嘴角、苹果肌、甚至鼻子周围的小肌肉都在动,但她的笑声是克制的,不大,像一把被调低了音量的乐器。
“你是沈清漪。”她说的是德语,但咬字比平时清楚,像是专门放慢了速度,“Toni给我看过你的照片,你比他说的还好看,他只会说‘她很聪明’。”
沈清漪微微点了一下头,她的嘴角向上移动了不到两毫米,不是笑,是礼貌的回应。“谢谢您。您是克罗斯夫人。”
“叫我Birgit。”她说,“叫克罗斯夫人太老了。”
沈清漪又点了一下头。“好。Birgit。”
Birgit伸出手,但不是要握手,而是直接拉住了沈清漪的胳膊,把她往门里带。她的手掌很暖,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像一条牵引绳,不容拒绝但也不会弄疼你。沈清漪被她拉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克罗斯一眼,克罗斯站在门口,嘴角那个弧线又出现了,比平时大一些,像一道真正的、能被看到的彩虹。
他在用表情说:你看,我说了,做你自己就行。
三
客厅比沈清漪想象的要小。
不是“小”在面积上,而是“小”在物品的密度上。每一个平面上都摆着东西,茶几上有电视遥控器、杂志、一盒纸巾、一个装着薄荷糖的玻璃碟、一个遥控器、一本翻到一半的侦探小说、一副老花镜;书架上不是书,是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大尺寸的、护照大小的、镶框的、直接插在书之间的;沙发上铺着一条钩针编织的毯子,花纹是深浅不一的绿色,有些地方脱线了,露出白色的底;墙角有一棵圣诞树,大约一米八高,树上挂满了装饰,玻璃球、稻草人、木制的小天使、巧克力、用毛线织的星星,树顶是一个金色的天使,翅膀有点歪,像是被人碰歪了又没扶正。
沈清漪的目光在房间里快速地扫了一遍,把这些信息全部录入,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是一个被充分使用的空间。不是设计出来的,不是展示用的,是被人在其中生活了很多年之后自然形成的,每一件物品都有它的位置,不是因为有人专门为它安排了这个位置,而是因为它被放在那里之后就没有人再移动它。
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沙发的最左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毛背心和格子衬衫,头发灰白,面容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他在看一本关于园艺的书,看到他们进门,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摘下眼镜,他和克罗斯长得不像。如果说Birgit是克罗斯的脸的女性版本,那么这个男人的脸和克罗斯的相似度大概只有百分之三十。沈清漪事后分析这个差异的时候得出的结论是,克罗斯的脸是这两种面相的加权平均,母亲七成,父亲三成。
“你好。”他站起来,声音很低,语调很平,不像Birgit那样充满起伏和温度,“我是Roland。欢迎。”
沈清漪和他握了手,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握手的时间和力度都标准得近乎教科书,不超过两秒,不超过中等力度,不摇晃。这是一个习惯克制的人。
然后是从楼梯上跑下来的脚步声。
跑下来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浅棕色的头发有些蓬乱,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脸上带着一种“我错过了什么”的表情。他比克罗斯矮大约五厘米,肩膀窄一些,但眼睛和他一模一样,形状、颜色、看人的方式,像一个复刻版。
“你是沈清漪?”他问,德语,语速很快,带着北德人特有的硬朗口音。“我是Felix。我哥一定没跟你说过我什么好话。”
克罗斯站在沈清漪身后,语气不变:“我说过你是家里最吵的人。”
“那不是坏话,那是事实。”菲利克斯笑了,伸出手来。他的手比克罗斯的暖、比克罗斯的软、比克罗斯的黏。握手的时间超过了三秒,而且他还用左手拍了拍沈清漪的手背,这是一个超标准的、超出正常社交距离的友好信号。这个人要么是真的热情,要么是太擅长制造第一印象,要么两者都是。
“Toni从来不往家里带人。”Birgit说,“你不知道这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沈清漪看着她。她的声音很平,表情很平,但她说“我们”的时候,沈清漪注意到她选择了口语化的“wir”而不是更正式的“unsereFamilie”。这是一个小的信号,但信号很清楚,她不是在代表“克罗斯家族”发言,她是在代表“我和我丈夫和我的儿子”发言,一群在这个客厅里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人。
“我知道。”沈清漪说。不需要更多的话,她不需要说“我知道这很重要”,因为克罗斯在她答应要来的那个晚上,在她耳边说过同样的话,“你是我带回家的第一个人”,她不需要重复。
“我喜欢你。”Birgit说,“你是第一个让我不需要假装自己很友好的人。”
沈清漪的嘴角向上移动了两毫米。这一次,可以算作一个微笑。
四
圣诞夜的流程和克罗斯描述的一模一样。下午四点,Roland开车去了教堂,他要去提前占座位,因为圣诞夜的弥撒总是爆满,去晚了你只能站在后面,站在后面意味着你至少要站一个半小时,而他已经六十二岁了。Birgit在厨房做土豆沙拉,用的就是克罗斯描述的那个白色陶瓷碗,碗沿的缺口还在那里,和克罗斯记忆中的位置一模一样,两点钟方向,大约五毫米深。
沈清漪站在厨房门口看Birgit做土豆沙拉,不是因为她想帮忙,Birgit明确说了“你不用帮忙,你是客人”,而是因为她想弄明白一件事,为什么一个如此简单的菜(土豆、香肠、酸黄瓜、蛋黄酱、盐、胡椒)在不同的人手里会做出完全不同的味道,她不是一个热衷于烹饪的人,但她对“同一配方产生不同结果的变量分析”这件事有天然的学术兴趣。Birgit做土豆沙拉的时候,切土豆的块状大小一致吗?蛋黄酱的比例是精确的还是随意的?拌的力度和方向是什么?这些变量在烹饪学中属于“隐性知识”,不能通过说明书传递,只能通过观察和模仿习得。
她观察了十五分钟,然后得出了一个初步结论:Birgit的土豆沙拉的秘密在于,她把酸黄瓜的汁也倒进去了一半,不是全部,是一半,她用同一个汤匙舀,不多不少,刚好一半。这个动作已经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测量,不需要犹豫。
“你在看什么?”Birgit问,一边切酸黄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