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剥开,里面是一个相框木制的,深色的,边角有些磨损。相框里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缘泛黄。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站在一栋楼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她的头发是深色的不像沈清漪的头发那样黑,但比Birgit的金棕色深得多。沈清漪拿着相框的手停了一下,她的五官和沈清漪的不像,但是她看着这张照片的时候,觉得照片里的人是她认识的人。她认识这张脸,这张脸在她母亲的相册里出现过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颧骨,同样的一边嘴角比另一边略高的、不明显的、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不对称。
“这是谁?”沈清漪问。
“你外婆。”Birgit说。
沈清漪看着她。“我外婆?”
“你妈妈在视频电话里给我看的。你到格赖夫斯瓦尔德之前,我和你妈妈联系过,她说你和你外婆很像,我说我想看看,她给我发了这张照片,我把它打印出来了。”
沈清漪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她的外婆站在一栋楼的门口,她认出了那栋楼,那是南昌的老房子,她小时候在那里住过。她外婆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白色的,缸壁上印着一朵红色的牡丹花,她记得那个缸子,她小时候用它喝过水,搪瓷磕掉了好几个地方,露出下面黑色的铁。她喝的水总是有一股金属味,她以为是水的味道,后来才知道是搪瓷缸子的味道。
“你妈妈说你外婆今年八十一了。”Birgit说。
“是。”
“她身体还好吗?”
“还好,就是膝盖不好,但还能走路。”
Birgit点了点头。“你下次回去的时候,帮我把这个相框带给她。”
“带给她?”
“告诉她,这是她的照片。请你告诉她,你德国的家人,把她的照片放在了一个相框里,放在了自己家的客厅里。”
沈清漪看着Birgit,烛光落在Birgit的脸上,她的金棕色短发在烛火中变成了一团温暖的光,那些藏在发丝间的白发被烛火也染成了金色,她的眼角有很多皱纹,深的、密的、像一张被折叠了很多次的地图。
“好。”沈清漪说。
她把这个词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但她的右手拿着相框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克罗斯看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的手腕上,手指在她的脉搏上轻轻按了一下,他在说:我在这里。
接着她拆开了Felix的礼物。
皱巴巴的包装纸撕开,里面是一条围巾。红色的,手工编织的,针脚不算均匀,有的地方松到可以透过围巾看到对面的光,有的地方紧到围巾卷成了一根绳子。围巾的两端各有一个毛线球,一个比另一个大了一倍。
“你织的?”沈清漪问。
Felix的脸红了,他的脸红不像克罗斯克罗斯的红是从耳朵开始,蔓延到耳垂、脖颈、锁骨。Felix的红是从额头开始的,蔓延到颧骨、鼻子、下巴,整个脸像一个被煮熟的虾。“我妈织的。我只织了……那个球。”他指了指那个小一点的毛线球。
“那个大的是Birgit织的?”
“嗯。”
沈清漪把围巾抖开,绕在自己的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余,毛线是羊毛的,很软。那个小一点的毛线球垂在她的左肩上,大一点的垂在右肩上,一高一低,像两个在跷跷板上坐歪了的孩子。
“好看吗?”Felix问。
“我看不到整体。你站在我前面,你可以看到。”
“你告诉我。”
沈清漪看着他,他的眼睛和克罗斯的眼睛不同,克罗斯的蓝色眼睛是深的、沉的、像深海的颜色;Felix的是浅的、亮的、像雨后天空的颜色。但他们的眼睛看人的方式是一样的,直接的、不闪躲的、像在问你“我在乎你的答案,你不用在乎我的反应”。
“好看。”沈清漪说,“毛线球一高一低,像俩小孩。”
Felix笑了,他的笑容和他哥也不一样。克罗斯的笑是从嘴角开始的,收敛的、慢慢的、需要你等一会儿才能看到的;Felix的笑是全脸的、突然的、像一盏被打开的灯。
“我明年织两个一样大的。”
“明年?”
“你明年还来吗?”
沈清漪看着Felix,烛光落在他脸上,他的浅蓝色眼睛里有两朵小小的、橘色的火焰。
“来。”她说。
Felix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拿下一杯Glühwein。
再是Roland的礼物。
棕色牛皮纸剥开,里面是一本书,书脊的颜色已经褪了,封面是深灰色的,上面用白色的字体印着标题:“WasistdasGute?”。(什么是善?)作者是HeinzGerdIngenkamp,沈清漪不认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