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放在封面上,手指在磨损的边角上停留了很久,烛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没有泪水她不知道。
“你这几年,”她说,“都在写这个?”
“没有。从慕尼黑到马德里,我换了一个笔记本,在马德里写的在这里。他拍了拍口袋,“回家拿给你。”
“你随身带着?”
“你不在的时候。我在看比赛录像之前,会翻开看一眼。不是看内容,是看封面,封面是你选的。”
沈清漪低下头,看着那本笔记本的封面,深灰色的,亚光的,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她记得这个封面。她在店里选了半个小时,在五种灰色中选了这一种不是深灰,不是浅灰,不是炭灰,是“暮色降下来之后、城市还没有亮灯之前、天空和建筑之间的那个灰色”。她以为他不在乎封面的颜色,他在乎了,他把它当作她的信物,在每一个她不在的夜晚,看它一眼,然后去看比赛录像。
“托尼。”她说。
“嗯。”
“你给我的是你的笔记本,你给自己的是什么?”
克罗斯看着她的眼睛,烛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他的瞳孔里有十二根蜡烛的火焰,十二盏小小的、橘色的灯。灯的中心是金色的,边缘是橙色的,最外面是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的光晕,那是火焰的温度最高处的颜色。
“我给你的,”他说,“是我能给的所有的我自己。留给我自己的,是你收下它们之后的样子。”
沈清漪看着他。
“我现在收下了。”她说。
“我知道。”
“你不打开看一下?确认我收下了?”
“不用。你说了,就是事实。”
沈清漪把笔记本放在那一叠礼物的最上面。
Felix的围巾、Roland的书、Birgit的相框、克罗斯的笔记本。四份礼物,四个人。
她刚才数的时候把Birgit的相框算成了两份,相框和照片是同一个礼物。那就是四份,不是五份。她一开始数错了。
“沈清漪。”他说。
“嗯。”
“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最后是克罗斯拆礼物,他从沈清漪手里接过一个小盒子,盒子的包装纸是深蓝色的,她昨晚在房间里包了很久,包了三遍才满意,第一遍纸剪得太小了,第二遍胶带贴歪了,第三遍才算合格。
克罗斯撕开包装纸的时候,动作很慢,沈清漪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拆包装的时候保持着一种特别的张力,不是犹豫,是珍惜,像一个人在打开一封可能不会再收到第二封的信。
盒子里面是一本书。
克罗斯把它拿出来,书不厚,封面是深灰色的,上面用白色的字体印着标题:“DieIdeedesGutenimFu?ball“(足球中的善的理念)。
他没有立刻翻开,他拿着那本书,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封面的材质是亚光的,有细微的纹理,摸上去像粗糙的皮肤。
“你写的?”他问。
“我编的。”沈清漪说,“里面是我从康德、胡塞尔、维特根斯坦、阿伦特、梅洛-庞蒂的著作里摘出来的、所有我认为和你的踢球方式有关联的段落,每一段前面我写了一小段导读,解释这段哲学文本和你作为中场球员的思维活动之间的关系,附录是我翻译的中文版核心段落。”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下一句话要不要说。然后她说了:
“你不需要读它,它是你的,你想什么时候读都可以,也可以不读。但它在。”
克罗斯打开了书,翻到第一页,是沈清漪的笔迹,工整的、没有连笔的、每一个字母都独立站立的笔迹,写在页面的右侧,左侧是印刷体的康德德文原文,下面是她的导读,手写。
“判断力在足球场上表现为一种不需要推理的推理。你在接到球的瞬间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但你并不是‘不用脑’,你的脑在那一瞬间完成了比大多数人在一整天中完成的还更多的运算,只是这些运算发生在你的意识可以触及的层面之下,这不是‘直觉’,这是‘内化了的理性’,理性不会因为你感觉不到它就不存在。”
克罗斯读完这一段,翻到下一页。
他没有说“谢谢你”,他没有说“我很感动”,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她。
他只是翻到了下一页,继续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