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辰的笔记本换了第三个。
第一个记满了康德的生卒年和“宅”,第二个记了“眼镜——真实世界——摘不掉”,第三个是空白的,封面还贴着价签——从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的,十八块。沈严注意到这个细节,是因为谢辰把价签撕了一半,剩下一半贴在封面上,写着“十八”。他连价签都撕不干净。
周二下午,康德哲学导论,第三讲。沈严走进教室的时候,谢辰已经坐在第三排正中间了。新笔记本摊开,新笔——这次是黑色墨水,不是荧光笔。他的表情比前两次收敛了很多,嘴角没有上扬,眼神没有得意。他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有点紧张的学生。
沈严开始讲课。今天讲的是康德的“物自体”——世界本来是什么样子的,我们永远不知道。因为我们戴着时间和空间的“眼镜”,摘不掉。我们看到的永远是“现象”,不是“物自体”。这个概念是康德哲学里最难啃的骨头之一,台下的学生已经开始眼神涣散了。
沈严举了一个例子。“你们养过猫吗?”有人举手说养过。“你养猫,你知道猫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但你知道猫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吗?猫的眼睛和人的眼睛不一样,它们看到的颜色更少,看到的亮度不同。你永远不知道猫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因为你不是猫。”
台下有人笑了。谢辰没有笑。他在认真记笔记。沈严用余光看到,他写的是:“猫——看到的世界——人不知道。”
沈严继续说:“康德的‘物自体’就是那只猫。你永远不知道它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你只能知道你看到的世界。”
谢辰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沈严一眼。沈严没有看他,继续讲课。下课之后,学生们陆续离开。谢辰没有像前两次那样冲到讲台前。他坐在座位上,慢慢地把笔记本合上,慢慢地把笔放进笔袋,慢慢地站起来。他走到讲台前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沈老师。”谢辰叫了一声。
沈严正在收拾东西。“说。”
“您说康德的‘物自体’就像猫看到的世界。人不知道猫看到什么,猫也不知道人看到什么。那如果人和猫沟通呢?能不能通过沟通知道对方看到的世界?”
沈严抬起头,看着他。这个问题不蠢。谢辰问了三个星期以来第一个不蠢的问题。沈严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人和猫怎么沟通?”
谢辰想了想。“学猫叫?喵。”
沈严看着他。谢辰看着沈严。教室里安静了三秒。沈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刚才‘喵’了一声。”沈严说。
谢辰的脸红了。“我是在举例——”
“你举例的方式是学猫叫。”
“……”
“在哲学课上。”
“……”
“学猫叫。”
谢辰的脸从红变成了深红。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发现没什么可解释的。他确实“喵”了一声。在康德哲学的课堂上。为了证明“物自体”可以被理解。他用猫叫做论证工具。
“沈老师,我不是——”
“你不需要解释。”沈严打断了他,“你的问题我已经回答了。人和猫不能通过学猫叫沟通。因为你不是猫。你学的猫叫,是人的声带发出的声音,不是猫的。你听到的猫叫,是你的耳朵听到的声音,不是猫的耳朵听到的。你永远不知道你学的猫叫和真正的猫叫是不是一回事。”
谢辰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个撕了一半价签的笔记本,脸还是红的。“所以……物自体是不可知的。”
“对。你用了三周学会了我第一堂课就该讲完的东西。”
沈严背上包,走出教室。谢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猫——喵——不知道。”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适合学哲学。不是因为智商不够,是因为他会在课堂上学猫叫。
晚上蔺柏川回来的时候,沈严在客厅看那本康德。蔺柏川换了鞋,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谢辰在课堂上学猫叫了。”沈严说。
蔺柏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学猫叫?”
“为了证明物自体可以被理解。他‘喵’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