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内,魏洵高密度运转,中间不断有小商贩来拜访,魏洵同样让他们进堂屋旁听。
小商贩眼见吕凤夷衣身泥污点点,坐在下首,明显不被商会待见,也就跟着冷待他。
魏洵非常享受一言九鼎的感觉,在采集所有的信息和各位掌柜的意见之后,魏洵会给出一个最优解,这个最优解是魏洵下的圣旨。只要魏洵不出错,这样做的效率是最高的。
胶荣县即使有了县令,遇事还是魏洵说了算,他这个县令有名无实,年纪太轻,恐难堪大用。
终于等到事情交代得差不多,各家掌柜的一一跟魏洵道别便离去了。吕凤夷识趣地退到一旁,免得让脸皮薄、想跟他打招呼的掌柜为难。
吕凤夷知道,魏洵故意把他狼狈的样子摆给众人看,他越不体面,坐在上位的魏洵越显出威望。
吕凤夷配合魏洵的表演,他自己没有经验,更不了解各家各农庄的情况,暴雨来势汹汹,情况太紧急了,吕凤夷需要魏洵临机解决问题。
只要能办成事情,哪怕魏洵的要求是让吕凤夷出丑,吕凤夷也能承受。
所有人走后,吕凤夷站到魏洵面前,准备开口说话,被魏洵抢先。
“吕县令淋了雨,先带吕县令沐浴更衣。”仿佛他才注意到吕凤夷,刚才冷落吕凤夷的状况没有发生似的。
两个丫鬟随即走来,请吕凤夷去换洗,吕凤夷看了魏洵一眼,跟丫鬟去了客房。
温热的水浸没吕凤夷的肩膀,蒸腾的水汽灌进鼻腔,脱去了粘在身上的衣服,他好几天没这么松快过。
吕凤夷今天着实领教了,魏洵只二十五岁就握住了商会的权柄,除了社交能力强,最重要的是他的判断力和决策力。
吕凤夷换上丫鬟准备的衣裳,鲜亮均匀的湖蓝色修身长袍,致密细腻的触感包裹住皮肤,舒服熨帖,真是好东西。
吕凤夷跟着丫鬟穿过游廊,魏洵在东花厅等他。
天色阴沉冷暗,吕凤夷清秀的脸配上一身湖蓝软锦,把仅有的光线都吸引住了,他绕过雨幕走来,魏洵的眼睛亮了亮。魏洵觉得他适合穿得再艳一点,压一压他身上的可怜劲儿。
“吕县令来找我什么事?”
“近日连下暴雨,村庄和街市已有积水,我不了解本地气候,没有防洪经验,来请教魏老板。”
魏洵从他脸上移开目光,扫一眼外面的天色,“衙门准备好救灾了吗?”
吕凤夷睁大了眼睛,“救灾?你的意思是……”
“你的陈主簿没告诉你吗?”魏洵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周边村郭的排水管渠经年失修,已经废弃。这个时节的暴雨,必定引发内涝,今年的雨势比以往更甚,才两三日就冲垮民房,灾情殊难预料啊吕大人。”魏洵平静地扔给吕凤夷一颗炸弹。
吕凤夷被炸糊在当场,语调有些发颤,“你认为会怎么样?”
“做最坏的打算吧,所有的居民都有可能一夜之间变成灾民。本县全部人口一天的饮水和口粮是多少,吕大人算过吗?”魏洵的质问猛击吕凤夷的神经。
胶荣县是个富裕县,县令的位子竟然能空缺两年之久,这其中的暗箭,吕凤夷想得太简单了。
他一腔热血,以为是其他官员都嫌苦怕累,所以不敢赴任。他没想到,当好这个县令,拼的是真刀真枪的硬本事,要了解当地的人情关系、气候风物,以及应对险情的临机决断。而他,空有一肚子诗书,危急关头不如一碗热粥顶用。
魏洵早看出来这个木头秀才做不了胶荣县的主,他就是个玻璃摆件,好是好看,轻轻一碰就碎了。
“你说所有人都会变成灾民,会有这么严重?”吕凤夷快速回忆魏洵刚才的布局,努力放平语调,希望激魏洵说出更多的信息。
“不可能所有人都成为灾民,你我就不会。”魏洵问道,“吕县令是北方人?”
“嗯。”吕凤夷想起铜角村的景象,心揪在一起。
“水灾之后紧接着是药材短缺,饮水吃饭并不是最难的一关。最难的是乱,求医问药难,局面很快就难以控制。北方干燥,不生水患,吕县令自然没见过大水,你当这个县令干什么呢?”魏洵挑衅道。
“做官在哪都一样,州府安排我来这,我就是这里的县令”,吕凤夷把话题扶正,“那现在让所有医馆药铺的大夫和伙计带着药材去县衙,集合起来等待救治伤员,县衙堂院就地铺上被褥,避免患者流动引发传染,大夫们也不用蹚水、各家各户地跑,可行吗?”
“可行,但不能去县衙,县衙位在城南,城南远离商肆民房,而且地势低洼,到时积水阻塞,病患往来不便,把郎中们集中在县衙,不如让他们留在街市,还更方便。”
魏洵往椅背上靠了靠,“不如,把他们都召集在魏家盐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