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个轻飘飘的笑容像是被冻在了脸上,然后又一点点碎掉。他本来以为吴忘会否认,会反击,会至少皱一下眉头。但是吴忘没有。吴忘就那样平平淡淡地回了两个字,像是在回答“你吃早饭了吗?”一样。刘强忽然意识到周小军说的不是假话。那不是一句玩笑话,那是一句真事。而他把一句真事当成了撬开吴忘的螺丝刀。
他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他从没体会过的难受。不是被打了被骂了的难受,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从胸口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又咽不下去。他的手还插在裤兜里,手指头在里面攥成了拳头,但他不知道该把这个拳头往哪儿放。他的脚边是吴忘重新画过的那些三角形和正方形,歪歪扭扭地排成一排。
周小军小声叫了他一声:“强哥……”刘强没理他。
“吴忘!”王佳的声音从土路那头传过来。
吴念和王佳拐过弯就跑过来了,王佳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大白兔奶糖和两根棒棒糖,棒棒糖是草莓味的,糖纸在塑料袋里互相蹭得哗哗响。她一眼就看见吴忘面前站着两个不认识的人,一个高一个矮,一个黑一个瘦,黑的那个正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吴念走在王佳后面,一眼认出了刘强——上次回家吴忘跟她说过班上有个叫刘强的同学老爱找事。她的脚步快了几拍,走到吴忘面前把他往后拽了一步。
“怎么了?”王佳走到吴忘旁边,把手里的塑料袋塞到吴念怀里,站到了刘强和周小军面前。她虽然个子矮,但此刻腰板挺得很直——她们镇上五金店里长大的女孩子,从小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什么阵势都见过一点。她的目光从刘强脸上扫到周小军脸上,最后停在周小军身上。
吴忘站在姐姐后面,用那种陈述天气预报的语调说:“他们在说我没有妈妈。”
周小军缩着脖子,嘴快:“我们不是——我们就是说——本来他就没——”
他没说完——“吵”字还没出口。
“啪!”
王佳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周小军的脸上。冬天的冷空气里皮肉挨上皮肉的声音又脆又响,像是有人把一根干树枝在膝盖上直接掰断了。周小军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踉跄退了半步,伸手捂住自己的左边脸颊。他整个人还处在一种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状态,眼睛瞪得很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王佳把手收回去,盯着周小军的眼睛——她比这个瘦小的男孩高了将近一个头。“你再乱说,我撕烂你的嘴。”声音不大,但冷。吴念站在王佳背后,她在那一刻忽然很想把手放到王佳的肩膀上,但她的手动了一下又放回去了。她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后的吴忘,又看了看王佳,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吴忘站在吴念旁边,看着王佳的巴掌落下去又收回来。在那一瞬间,他平静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很难察觉的波动——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感动。他只是在看,在接收,在把这一切收进那间从不放情绪的仓库里。他只是在想——那一天,姐姐也是这么站在他前面的。
周小军捂着脸,眼泪从指头缝里滚出来。他本来就瘦小,缩在那里哭的时候更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鸡崽。他一边哭一边往后退,退到刘强后面,探出半个头,带着哭腔冲王佳喊:“你打我!你等着!我大哥的哥哥马上来!你们完蛋了!”
“我大哥的哥哥”指的是刘强的哥哥。周小军今天叫刘强来柳树村玩,他哥也跟过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忽然又回来了,好像只要搬出“大哥的哥哥”这五个字,对方就会吓得当场道歉。
王佳把手往腰上一叉:“叫,你叫。你今天把你家祖宗十八代全叫来,我就在这儿等着。”刘强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吭声。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猛的女生。班上女生吵架他见过,都是哭着去告老师。眼前这个把人的脸打红了还在那儿叉着腰继续骂。他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想帮周小军出头,但对方是女生;想拉着周小军跑,但小弟还在哭;想说点什么,但刚才那句“没妈”已经把他架在了一个他自己都下不了台的位置上。
周小军还在等。刘强的哥哥是他最后的希望。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工夫,土路那头果然跑来一个人。那人跑得不慢,十二三岁,个子很高,肩膀宽宽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服,袖子撸到小臂,跑起来衣摆往后飘。他隔着老远就在冲这边喊:“小军!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他的脚步又快又重,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他跑到近前时气喘得厉害,两只手撑着膝盖弯下腰缓了两秒,然后直起身子,目光往周小军和刘强身上一扫。“怎么了?你们俩跟人打架了?”
周小军捂着脸,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连哭带喊地往他那边挪了两步:“成业哥!就是她们!她们打我!”
刘成业顺着周小军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王佳,看见了吴念。他脸上的表情一瞬间从“我来替你们出头”变成了“怎么是你们”。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最后只发出一个音:“啊?”
“刘成业?”王佳也愣住了。
来人居然是刘成业——她们的同班同学。开学那天那个蹲在食堂门口哭的男生,那个分不清东南西北、在校园里走三步就要问一次路的男生,现在正攥着拳头站在那里,身后站着刘强和周小军。刘强是他弟弟,亲弟弟。周小军是他弟弟的朋友,常来他们家玩,他自然也认识。他跟着弟弟和周小军来柳树村玩,刚才去村里另一个小卖部买水,回来就听见这边有哭声,赶紧跑过来看。
“怎么回事?”刘成业问,声音明显比刚才弱了好几度。他看看王佳,又看看吴念,又回头看了看还在抽泣的周小军。
王佳把事情原委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刘成业听着,脸色越听越沉。等王佳说到“堵在吴忘面前说他没妈”的时候,刘成业的眉毛已经压得低低的,嘴角往下撇着。他转过身,看着刘强。
“你说了?”他问他弟弟。
刘强把头低下去,不敢看他。“我……我就是问问……”
“你问问?”刘成业一巴掌拍在刘强后脑勺上,“你去问人家有没有妈?你长没长脑子?”
刘强摸着后脑勺,不吭声了。刘成业又转过头看着还在抽泣的周小军,周小军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看见刘成业转过脸来看他,连忙又往后退了半步。
“你也跑不了。”刘成业指着他,“你家里没教你不能拿这种事说话?你爸你妈就教你这个?”
周小军被骂得哭得更凶了,眼泪往下淌的势头比刚才更猛,上气不接下气地嚎:“我……我没有……我……”他边哭边往后退,脚后跟绊到一块鹅卵石,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一下没摔倒,但绊那一下把他的哭嗝都绊出来了。他一边打哭嗝一边喊:“我要告诉我爸爸!你们欺负我!我要告诉我爸爸!”
说完他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影沿着河岸跌跌撞撞地跑远了,哭声在空旷的河岸上被风扯成一段一段的。
河岸上安静下来。刘强站在原地,脑袋垂得很低。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没看王佳,没看吴念,只看着吴忘。吴忘站在歪脖子柳树底下,刚才画的那个正方形已经被踩得看不出形状了,但他没有再去补。他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刘强走过来。
“对不起。”刘强说,声音闷闷的,“我不该……我不该说你妈妈。真的对不起。”
吴忘看着他,片刻后说:“没关系。”声音和平时说“今天吃了面”是一样的语调。他低头看了看地上被踩烂的正方形,又抬头看了看刘强,忽然冒出来第二句:“你还要踩我的三角形吗?”
刘强被他这句话彻底卡住了。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劲吸回去。“不踩了,”他说,“以后也不踩了。”
吴忘点了点头,蹲下去继续画他的正方形。
刘成业在旁边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画正方形的小男孩,走过来对吴念和王佳说:“不好意思啊,我弟不懂事,回去我再训他。”他说这话的时候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和开学那天找不到食堂的时候一模一样。
当天晚上,全村人都被一个孩子的哭声惊动了。哭声从周小军家的院子里传出来,伴随着周小军他爹劈劈啪啪的骂声:“你他娘的说别人没妈?你还说别人欺负你?”左邻右舍都听见了。张奶奶端着饭碗站在自家门口听,橘猫蹲在她脚边竖着尾巴。李伯扛着锄头从菜地回来也停下脚步。“周老三家的?”“可不是嘛,打鸡娃子呢。”“该打。”
吴念和外婆正坐在堂屋里剥花生。外婆搓了搓手里的花生壳,把花生米丢进搪瓷碗里,侧耳听了片刻,嘴里嘟囔了一句:“周老三打孩子呢……造孽。”然后抬起头对吴念说:“吃花生。”吴念把一颗花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弟弟坐在矮桌旁边,手里拿着铅笔在做他自己给自己出的数学题。窗外的哭喊声穿过窗户灌进来,他浑然不觉。他把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写在等号右边,放下铅笔,转过脸,看着姐姐把一颗花生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