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尸体,一张照片,哪怕是带血的衣服碎片——他需要证据。
然而,他什么也得不到。
因为在爆炸发生的同时,张作霖的车已经过了沙岭,正沿着太子河边的土路一路东行。一个小时之后,他的车从沈阳大西门低调进城,没有鸣锣开道,没有警察护送,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大帅府。
大帅府的总管接到消息的时候,手里正端着饭碗。他整个人愣在原地,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三瓣。
“大……大帅……回来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看到院子里停着一辆灰扑扑的黑色福特,车门打开,一个穿深灰色长袍、戴着毡帽的中年男人从车里走出来,摘下帽子,露出一张黝黑的脸和一撇八字胡。
是张作霖。
活的。
“大帅!”总管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都变了调,“您没事?您没事啊!”
张作霖没理他,大步走进了内厅。
他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一样——大步流星,脊背挺直,军人的气息从骨子里渗出来,换了长袍也遮不住。
张学良的车在十五分钟后从后门进了大帅府。
他推门走进内厅的时候,张作霖正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碗热汤面,旁边摆着一碟酱牛肉和一碟花生米。
面已经坨了,牛肉没动,花生米倒是吃了大半碟。
张作霖看到张学良进来,放下筷子,把嘴里嚼着的花生米咽下去,说了第一句话。
“火车炸了?”
“炸了。”
“死了多少人?”
“专列上有二十一个人——司机、司炉、乘务员,还有十多个卫兵。”张学良的声音低下去,“我们提前把大部分卫队撤下来了,但专列必须有人开……开车的那些人,没来得及。”
张作霖闭上眼睛。
内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张作霖睁开眼睛。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日本关东军。”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张学良说,“河本大作是主要策划人。他们是铁了心要杀您,然后趁东北群龙无首的时候,扶植一个亲日的代理人。”
“亲日的代理人?谁?”
张学良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告诉张作霖,在自己见过的历史书上,这个人就是“他自己”——那个执行了不抵抗政策的、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人。
“……不知道。”他最后说。
张作霖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点了点头。
“不知道也好。”他说,“知道了,反而被动。”
他端起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条,呼呼吃了起来。
张学良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五十三岁的老人埋头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堵。
这个人刚刚躲过了五百公里外的爆炸,从鬼门关口走了一遭回来,他现在应该做的事情有很多——给南京发电报、给各省军阀发电报、布告安民、集结军队、准备和日本人摊牌做最坏的打算。
但他选择先吃一碗面。
张学良忽然明白了——
这个看起来粗犷不羁的东北老帅,正在用他这辈子最擅长的方式消化今天的惊变:先吃饱,再算账。
而“算账”这两个字,在张作霖的字典里,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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