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一响,整个沈阳城都醒了。
不是慢慢醒的,是猛地从梦中被拽出来的。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以最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
老百姓从床上爬起来,披着衣服推开窗户,看到城北方向的天空被炮火映得通红,沉闷的爆炸声一波接一波地传过来,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打起来了!跟日本人打起来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城中蔓延。有人惊慌失措,有人收拾细软准备逃难,有人站在街头议论纷纷,还有年轻力壮的男人跑到大帅府门口,要去“报名参军,打小鬼子”。
大帅府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但这种乱是有序的乱——不是慌乱,是高速运转的乱。参谋们从各自的办公室里冲出来,在走廊里奔跑,手里拿着文件和电报,互相撞到也顾不上道歉,爬起来继续跑。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接线员的手指在交换台上飞速跳动,一盏盏小灯亮起又熄灭,像一场无声的战争。
张作相站在指挥室中间,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他已经连续打了十几个电话——北大营、沈阳城防司令部、兵工厂、火车站、机场,一个一个地确认情况,一个一个地下达命令。
“北大营还能撑多久?”他对着电话吼道。
听筒里传来王以哲的声音,沙哑但坚定:“日军已经突破了两道防线,但我们还在。第三道防线还能撑一阵子。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北大营就不会丢!”
张作相攥紧了听筒:“我给你派援军!”
“来不及了!”王以哲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整个指挥室都能听到,“辅帅!别管我们!保护大帅!保护少帅的家人!守住沈阳城!北大营的事,我们自己扛!”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杂乱的叫喊声,然后——断了。
“喂!喂!王以哲!”张作相对着听筒喊了几声,只听到一片死寂。
他放下电话,转过身,面对着指挥室里所有人。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沙哑但不失坚定,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第一,城防部队立即进入阵地,死守沈阳城。第二,兵工厂开始疏散,先把最重要的机器设备和图纸装上火车,往锦州方向转移。第三,大帅府进入战备状态,所有非战斗人员撤往地下室。第四——”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时钟——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第四,再给少帅发一封电报。告诉他:沈阳危急,速回援。”
凌晨三点,北大营。
战况比王以哲报告的要惨烈得多。
日军独立守备队第二大队的进攻比预想的更凶猛,二十九辆坦克在前面开路,步兵跟在后面,一步步压缩第七旅的防线。第七旅没有反坦克武器——东北军的战防炮太少了,全旅只有四门,还都是老式的,打坦克像挠痒痒。
士兵们只能用集束手榴弹炸坦克。
那是一种极其残酷的战术。几个人抱成一捆手榴弹,冲到坦克跟前,拉火,扔到坦克下面,然后拼命往回跑。跑得掉的,活;跑不掉的,被坦克碾成肉泥,或者被机枪打成筛子。
光是炸坦克,第七旅就牺牲了四十多个人。
但坦克还在往前开。
“旅座!三营阵地被突破了!”通信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自己流的还是别人溅的。
王以哲一把抓住他的领子:“三营长呢?”
“三营长……牺牲了。”
王以哲的手一松,通信兵差点摔倒。
三营长叫李振国,是他的老部下,跟了他十二年。从排长到连长到营长,一步一个脚印,是最能打的硬汉。刚才还在电话里跟他拍胸脯说“旅座放心,三营在阵地在”,转头就没了。
没有时间悲伤。
“命令预备队,全部投入三营方向。把缺口堵住!”王以哲的声音依然坚定,但眼眶已经红了。
“旅座,预备队只有两个连了……”
“两个连也是兵!都给我上去!”